第97章 归处与稚声(2/2)
时间在鸦之里的静谧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鸦狩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天花板那柔和的光线上。意识回归的瞬间,身体各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灵魂被掏空后的嗡鸣,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匮乏得可怜。
“别乱动。”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鸦狩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斑。斑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鸦狩能感觉到,一股温和醇厚的自然能量正包裹着自己,如同温暖的泉水,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他破损的根基。
(是斑先生……他在帮我……)
这个认知让鸦狩心中微微一暖,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淹没。他放弃了挣扎,乖乖地躺在那里,感受着那力量的抚慰。
然而,或许是身体过于虚弱,或许是精神在紧绷了太久、终于达成一个重要目标后骤然放松,一直以来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竟有些维持不住的迹象。
他看着斑那冷硬的侧脸轮廓,看着对方即使闭目也依旧散发着无形威严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依赖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
“斑……爷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重的鼻音,像极了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寻找依靠的幼兽,“……好难受……”
这话一出口,连鸦狩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意只是想汇报一下身体状况,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
斑敲击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意思仿佛是:知道了,忍着。
若是平时,鸦狩或许会立刻收敛情绪,重新戴上冷静自持的面具。但此刻,极度的虚弱放大了感官,也削弱了理智的防线。斑那看似冷漠的回应,听在他耳中,却奇异地没有带来挫败感,反而像是某种默许。
身体里无处不在的酸痛,灵魂深处空荡荡的虚弱,还有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孤独和牺牲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一个看似坚固(虽然可能只是表象)的堤坝,争先恐后地想要宣泄出来。
“全身……都疼……”他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像……像被碾碎了一样……脑子里也嗡嗡的……好空……”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湿润的黑眸,眼巴巴地望着斑。
斑依旧没有睁眼,但敲击扶手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他能通过契约清晰地感受到鸦狩此刻的状态——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有一种精神上的、如同溺水者般的脆弱和无助。这种情绪如此直白、不加掩饰地传递过来,与他平日里那副算计深沉、倔强隐忍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果然……还是个孩子。)
斑在心中叹了口气。十三岁,放在战国时代,或许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忍者了。但眼前这个孩子背负的东西,远比那些更沉重。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床上那个把自己蜷成一团、可怜兮兮望着他的小鬼。那双总是藏着诸多心思的黑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和依赖。
麻烦。真是麻烦。
斑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温热的体温,有些生硬地覆上了鸦狩的额头。一股比之前更精纯、更集中的自然能量,如同暖流,顺着他的掌心涌入鸦狩的识海,试图抚平那灵魂的嗡鸣和撕裂感。
鸦狩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源头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这个无意识的、充满依赖的小动作,让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少年微微眯起、显得有些迷糊和惬意的眼睛,看着那缕刺眼的白发在自己掌下晃动,心中那份“家长”的认知,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安静休息。”斑收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命令的意味却淡了些,“能量会自行运转,修复你的损伤。”
“……嗯。”鸦狩乖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斑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真的太累了,他很快便沉沉睡去,这一次,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斑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许久没有动。
(宇智波鸦狩……)
(你的归处,便是这鸦之里。)
(而我的归处……)
斑的目光扫过这个静谧的空间,最终落回床上。
(或许,便是确保这个麻烦的、不省心的、总爱逞强的小鬼,能好好地待在他的归处里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不再是为了征战杀伐而凝聚的锐利,而是化作了一种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守护的意志。
时代的浪潮他无意再去引领,但守护这一方秘境,以及秘境中这个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后辈……
似乎,也不错。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