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两记手刀干脆利落地斩下。
指节在护卫颈侧一按,那身影便僵住了。
陈晓连将人拖进假山阴影里,石缝间渗出的青苔气味钻进鼻腔。
他抬头,檐角勾着半片月亮。
正厅的纸窗还透着光,像夜里醒着的眼睛。
他翻上屋脊,瓦片在掌心下微凉。
底下的话音断断续续漏出来。
“段天涯……上忍。”
是个女人的声音,咬字带着异样的平整,“得防着。”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话:“太后也不能放。”
陈晓连蜷在檐角阴影里。
夜风掠过耳际时,他想起某些故事里那些被称为“下忍”
的少年——若真比较起来,这位段天涯恐怕连他们的影子都追不上。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
烛火忽然灭了。
脚步声往深处去。
他等呼吸平复下来,才从屋顶滑下。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假冒的使者,被囚的太后,还有那个即将被盯上的名字……他转身朝更深的院落潜去,靴底压过石板缝里的残雪,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如先去找那位被困住的女人。
烛火在西厢房窗纸上晕开一团昏黄。
陈晓连收回望向正殿的视线——那两个影子还在烛光里晃着,像在等待什么。
时机未到,他想。
不如先往西边去。
若能把人带出来,**便不必只靠刀剑说。
瓦片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比呼吸还轻。
他俯身,从掀开的缝隙里往下看。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两个齐腰高的陶瓮。
瓮口用油纸封着,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右边那个瓮忽然动了。
油纸被顶破,一颗脑袋钻了出来,头发卷曲得像被火钳烫过,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那人张着嘴,大口大口往外吐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瓮里,发出嘀嗒的声响。
左边瓮的油纸也在此时破了。
另一颗脑袋缓缓升起,是个老妇人。
银发梳得整齐,即便沾了水也纹丝不乱。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
“嗬——”
吐水的男人猛地呛住,瞪圆眼睛盯着老妇人,声音发颤,“您……您该不会是……”
“哀家正是。”
老妇人微微颔首,水珠从她耳坠上滑落,“年轻人眼力不错。”
……
“他们竟真将您关在此处。”
陈晓连贴在瓦片上,掌心能感觉到屋脊传来的凉意。
那个卷发男人越看越熟悉——街头巷尾的传言里,总有这么一张脸。
古三通的血脉,素心留在世间的影子,后来成了护龙山庄最不像密探的密探。
命运绕了个大弯,把该相遇的人都推进了瓮里。
瓮中的对话却飘了上来。
“哀家年轻时也爱喝梅子酒,每年开春都要酿几坛。”
“巧了!我认识个卖酒的婆婆,她家的梅子酒兑了桂花蜜,三文钱一碗,能香半条街!”
“哦?改日倒想尝尝。”
“等出去了,我给您买!管够!”
陈晓连闭了闭眼。
瓦片边缘的尘土沾在睫毛上,有点痒。
都什么时候了——瓮中水还没到胸口,门外或许就有脚步声——他们竟在聊梅子酒的价钱。
坛子碎裂的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棉絮里闷闷地裂开。
太后从那些陶片中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活过的年岁足够长,长到足以让任何意外都显得不过是又一阵寻常的风。
另一边,同样困在坛子里的人就没这份沉稳了。
他几乎是立刻嚷了起来,声音里掺着市井里摸爬滚打养出来的那种活络与急切:“还有我!这位……年哥!年爷!行行好,也搭把手!”
陈晓连的目光掠过那张写满讨好的脸,落在对方后颈那片皮肤上。
昏光里,几行细密的字迹隐约可见。
那不是刺青,倒像是用某种极尖锐的物件,一笔一划刻进皮肉里的。
他认得那些字句——易筋经里关于驱毒化淤的那部分心法。
古三通留下的。
“你后头,”
陈晓连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有字。”
“字?”
坛子里的人愣住,脖子下意识想扭,却受制于狭小的空间。
“听着。”
陈晓连没去碰那坛子,只是站在原地,将那段艰涩的口诀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语速平稳,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街市告示。
太后已经走到窗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夜色浓重,远处似乎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
她没回头,只留给室内一个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