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1/2）
他放下剃刀，两指并拢，悬在陈晓连额前。
指尖渐渐凝出一颗水珠，澄澈透亮，颤巍巍地悬着。
玄灵闭目默念了几句什么，那水珠便滴落下去，悄无声息地渗进陈晓连的眉心。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玄灵紧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眉头拧成了结。
——就在那滴水落下的瞬间，陈晓连自己的世界里，天地开始崩解。
他站在一片虚无中，茫然四顾。
脚下的地面裂开缝隙，头顶的天空碎成粉末。
紧接着，所有颜色褪去，只剩铺天盖地的红，浓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一个黑影从红色深处浮现出来，轮廓不断拔高、膨胀，最后矗立在他面前。
是玄灵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同——那双眼睛赤红如炭，嘴角勾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声音钻进耳朵，又黏又滑：“该醒了……来啊……”
陈晓连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无数碎片在脑壳里横冲直撞：零星的画面、破碎的声音、模糊的人脸……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想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被困在此处。
可越想，头颅深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几乎要断裂开来。
与此同时，木屋中的玄灵猛地站起身。
他看见陈晓连的眼皮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眼角牵出细密的纹路。
手指搭上对方腕间，脉搏正一下比一下急，像被困在胸膛里的兽。
玄灵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外那头安静反刍的老黄牛。
老黄牛调转方向，四蹄踏地的声响骤然密集起来。
它不再维持先前的迟缓步调，躯体内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急迫的力量，朝着院落深处疾奔而去，蹄声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颅内的痛楚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根锥子在脑髓深处反复搅动。
陈晓连按住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破碎的画面从记忆的裂痕中涌出——那些在内景中流逝的日夜、周而复始的参悟、还有风后奇门艰涩的脉络……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猩红的天地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的淡蓝。
这空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四周存在着无形的壁障，触手可及却又坚不可摧。
他挥拳砸去，力量如同泥牛入海；他并指为剑，剑气撞上那透明隔膜便消散于无形。
脚下，光纹无声蔓延，交织成古老的卦象，将他围在**。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干涩。
目光落向屏障表面，那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须发虬结，衣衫褴褛，眼窝深陷。
他怔了怔，伸手摸了摸自己下颌扎手的胡茬。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他竟已滞留了这么久？侧过头，不远处依稀有个盘坐的身影，同样困在这片蓝色牢笼里，一动不动，仿佛已与寂静融为一体。
焦躁像藤蔓般缠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劲催至顶峰，拳风携着崩山之势再度轰出。
屏障纹丝不动。
他并指凝神，剑意自丹田升起，化作凛冽寒芒刺向前方——依旧徒劳。
那层隔膜仿佛能吸收一切冲击，连回响都吝于给予。
究竟缺了什么？他停下所有动作，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的卦象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忽然，他抬手重重拍向自己的前额。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像一根细针扎进混沌。
陈晓连盘膝坐下，闭紧双眼，将翻腾的念头死死按回深处。
不能再被那些东西牵着走了，他对自己说，上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
山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影几乎是冲了进来，带起洞外潮湿的泥土气息。
张三丰和掌门停在几步开外，目光先落在玄灵身上，随即转向那个**的身影。
“怎么回事？”
掌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
玄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掠过陈晓连微微颤动的眼睫，又移向那两人。
片刻，她才转身，动作轻缓地坐上那头老黄牛的背。
牛蹄叩击石面的声音不紧不慢，渐渐消失在洞口的光亮里。
留下的两人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陈晓连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掌门俯身，指尖虚悬在年轻**的腕脉上方，能感觉到底下血液的搏动正以一种陌生的节奏加快。”有动静了，”
他直起身，声音里混着难以置信，“他……在挣脱。”
张三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平静的脸。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但他用力按住了。
不能打扰，现在一丝风都可能吹散那缕刚聚起的清明。
洞内只剩下石壁渗水的滴答声。
时间被拉得很长。
盘坐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映着这片虚无空间的轮廓，没有焦距，却在缓慢地转动。
陈晓连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抬起眼，环视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由心念织成，他记起来了。
包括方位，包括那些流动的、不定的规则。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云上。
向左走了七步，停住。
脚下应该是“巽”
位，属风，主流动。
可在这里，什么叫风？他仅仅动了一下念头——掌心骤然一热，一团橙红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起，舔舐着指尖。
烫。
他猛地甩手，想把这意外之物抛开。
意念随动作转换的刹那，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捧清亮的水，从他指缝间淋漓落下，打湿了衣摆。
陈晓连怔怔看着空荡湿润的手。
原来是这样。
没有铁律，没有不可更改的定式。
方位不再是牢笼，而是任由涂抹的画布。
那些他曾经费力背诵的、关于奇门遁甲的森严条文，在这里轻飘飘地碎掉了，像阳光下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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