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2/2)
他盯着那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站姿笔直,袖口还沾着洞外带进来的草屑。
老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好。”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了,颤得厉害,却执拗地悬在半空。
张珊峰别开了脸。
他看得明白:师兄醒了,可内景里五十多年的消耗早已掏空了底子,这番情绪激荡,不过是最后那点灯油在烧。
陈晓连蹲下身去。
他凑得很近,能看见老人眼白里蛛网般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陈年草药与岩石混合的气味。
老道士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传下来……就好。”
话音落下时,他嘴角竟扯出一点弧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
盘坐的姿势没变,只是脊背慢慢松了,像卸下千斤重担。
呼吸声先是变浅,接着断了,融进山洞恒久的寂静里。
陈晓连没动。
他见过死人,没见过这样的——没有挣扎,没有遗憾,甚至像完成了一桩等待半生的约定。
原来人可以这样迎接终结。
“收拾一下吧。”
张珊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师兄入土为安。”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
他环视四周:岩壁渗着水珠,地面是压实了的泥土,师伯坐了五十多年的那块巨石黑沉沉地立着。”就在这儿吧。”
陈晓连说,“这山洞陪了他一辈子。”
他挽起袖子,从墙角拎起一把旧铁锹。
锹刃磕进土里时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
泥土翻开来,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湿土,蚯蚓蜷缩着往深处钻。
坑渐渐深了,边缘堆起一圈新土。
陈晓连放下铁锹,走到巨石前。
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轻得不像话。
他横抱起那具枯瘦的躯壳,小心地放进土坑里,摆正,又理了理散乱的白发。
然后他开始填土。
泥土落下去,先盖住道袍下摆,再漫过交叠的双手,最后掩去那张平静的脸。
张珊峰和掌门并排站着,闭目,低诵声在岩壁间荡开细细的回音。
最后一捧土压实后,陈晓连直起腰。
铁锹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忽然什么也想不动了,只是站着,听着洞顶水珠滴答、滴答,砸进泥里。
或许是因为年纪尚轻,他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晓连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座新垒起的土堆,思绪仿佛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脑海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的师傅与掌门。
那两人在做什么?他看不明白。
直到他们的动作停下,陈晓连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苏醒过来。
“你在那里面……待了快两年了。”
掌门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身子骨可还撑得住?有没有哪里不妥?”
陈晓连依言动了动手脚,又转了转脖颈。
除了久坐带来的腰背酸麻,似乎并无大碍。
“就是背有点僵。”
他老实地答道。
掌门微微颔首,没再多问。”该离开了。”
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向洞外走去。
迈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扑来的光线刺得陈晓连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头的光亮。
空气里浮动着夏末特有的、将散未散的溽热,可风里已夹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秋天快要到了。
怎么又是秋天?陈晓连心里莫名地掠过这个念头。
他没有深想,只是默默跟着两位长辈,穿过熟悉的石径,回到了武当山的院落中。
“玄灵呢?”
陈晓连忽然想起那个总爱缠着他的身影,“这两年……他怎么样了?我还想见见他。”
掌门与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师傅转身引路,带着他朝庭院深处走去。
陈晓连满心困惑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他们绕过曲折的回廊,一直走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一株桃树下,果然立着个熟悉的人影。
陈晓连心头一热,正要上前——
“玄灵!我——”
话音未落,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师傅冲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先别过去。”
师傅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那棵桃树下,“让他一个人待着。”
后山方向那片林子静得异常。
帐篷是临时搭起来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鼓动。
陈晓连盯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按说早该有动静了,可那片深绿里什么也没透出来。
他移开视线,江南的轮廓却在脑海里浮起来。
总归是江南。
街巷在日头下蒸出暖烘烘的气味,刚出炉的糕饼甜香混着竹编筐篓的草腥。
叫卖声高高低低地叠着,像河面上打转的叶子。
可这喧哗淌到马家宅院附近就淡了,墙内压着另一重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接着是少女拔高的嗓音。
“让我出去!”
马玄宗立在廊下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