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你要毁了这里?”
接引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
通天教主站在光柱交汇处。
风扯着他的白发,那些银丝在剑气里浮沉如水中藻荇。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右手——这个动作慢得令人窒息,像在深水中展开一卷古画。
绝仙剑的剑柄从虚空浮现时,方圆千里的鸟雀同时哑了声。
剑落下的过程被拉得很长。
准提看见光先于声音抵达——不是通常意义上刺目的光,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般的青晕。
它贴着山体的曲线下滑,所过之处,琉璃瓦化作齑粉前的最后一瞬仍保持着完整的弧度,经幡的穗子在崩解前还维持着飘荡的姿态。
没有巨响,只有一层层叠上去的、绵密的碎裂声,像有人在极远处推倒了一整座瓷窑。
山巅矮了三丈。
不是崩塌,是消失。
断面平整得像镜面,倒映出西方二圣此刻的脸——接引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准提的下颌线绷得发白。
风卷起石粉,在削平的山顶铺开一层灰白的雾。
雾里有檀香灰烬的味道,混着新鲜石屑的土腥气。
“脸面?”
通天教主终于开口。
他垂手而立,绝仙剑已隐入虚空,只剩指尖残留着一缕青烟似的剑意。”你们藏起祖龙珠时,可曾想过这个词?”
接引的怒吼是在三息后爆发的。
佛光如决堤的金漆泼向天穹,威压碾过大地时,百里外的松林齐刷刷伏倒。
跪拜的祈愿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黏稠得如同蜜浆。
但他刚踏出半步,眉心就触到了一抹凉。
戮仙剑的剑尖悬在那里,距离皮肤只有一片蝉翼的厚度。
剑身没有反光,它吞噬了所有照向它的光线,只留下一道纯粹的、概念性的“锋利”。
“回答我。”
通天的声音从很高处落下,“欺你,又如何?”
接引看见对方袍袖上的云纹在风里舒展。
那些银发在额角飘摇,有几缕扫过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漫长岁月凿刻的痕迹,此刻却让那张脸显得更薄,薄得像一柄出鞘的刃。
西方教的钟楼在此时倒塌。
铜钟滚落断崖的轰鸣姗姗来迟,拖着长长的尾音坠入深谷。
准提终于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散成无数颤抖的碎片。
通天教主转身时,削平的山顶开始落雨。
雨丝垂直地穿过尚未散尽的石粉,在地面的镜面上敲出细密的涟漪。
每一圈涟漪里,都倒映着一角破碎的琉璃瓦,或半截烧焦的经幡。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废墟。
紫气自东而来,浸染苍穹。
须弥山复原如初,杀伐之气尽散。
法则凝成的虚影在空中曼舞,低吟着混沌初开的歌谣。
老者拄杖踏虚而行,一步跨过天涯,下一步却似永隔万里。
他驻足云端,威压如潮水般淹没万物。
“求老师明断!”
接引的声音穿透云层。
老者目光垂落,看向那个执剑的身影。”通天,你已证混元,何故布此杀阵?若无道理,此阵当收。”
通天抬起手,行了一礼。”西方二人窃取龙族至宝,致使四海翻腾,生灵涂炭。
龙族既奉我为主,自当讨还公道。
今日来此,只为取回旧物——是他们先拔出了法器。”
老者心中暗叹。
那两个愚钝之徒,既然对方敢来,必有所恃。
明知不敌,为何不交?非要试试那四柄剑是否还锋利么?
“接引,准提,”
老者的声音仿佛天地共鸣,“可有此事?”
“老师明鉴!”
准提仰面高呼,话音里浸满委屈,“我二人自天外归来时,偶遇混沌遗种。
将其斩杀后,只得一件残破之物,置于功德池中温养。
是否龙珠尚未可知,怎敢行窃取之事?”
通天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他再次向老者行礼:“道祖既与天道相合,过去未来皆在指掌。
何不引动岁月长河,倒转光阴一观?真假立判。”
这是不肯留半分余地了。
老者眉头微蹙。
本想顺势给个台阶,谁知执剑者竟要撕破所有遮掩。
非要让那两人在众生面前露出原形?就不怕日后道统遭劫?多两位圣人作为盟友,总好过多两个敌人——即便他们修为稍逊,终究是天道认可的存在。
诛仙剑阵需四圣齐至方可,但玄门之中,难道凑不齐四位圣人么?
他不知那剑阵早已补全最后一道裂痕。
如今莫说四圣,便是再来四位,也撼不动阵中分毫。
此刻若要摘下那四柄剑,唯有超越圣境的力量强行夺取。
至于圣人——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紫气氤氲的虚空中,那位执掌秩序的存在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倘若不是更遥远的谋划需要顾及,此刻那四柄悬于天地间的杀器便该易主了。
有些事,必须发生;有些力,必须由那些不朽者去承担。
破碎的天地,受损的法则……那才是真正盛宴开启的前奏。
唯有如此,那至高的权柄才有被攫取的可能,届时万物都将归于唯一的意志之下。
“够了。”
声音平缓,却让翻腾的混沌为之一滞。”尔等已证不朽,为微末之物争执至此,岂有体统?将那物予他便是。
无论它曾经属于谁,此事到此为止。
大劫之影已近,封神之事未决,且随我离去罢。”
话音里的倾向,如静水投石,漾开无声的波纹。
这亦是一种告诫,告诫那执剑者当知止。
青萍剑的主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浸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