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2)
西方大地的岁月在钟内骤然奔流,快得与外界割裂成两重天地。
寻常生灵未曾察觉,但坐镇此方的两位圣人,又怎会不知周遭光阴的异动?
他们望向钟影深处,眉间锁着不解——
通天究竟要在西方做什么?
天外紫霄宫中,一道目光垂落,静静映着下界的波澜。
无人看透那翻涌魔气之下的意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对这片土地并无杀心。
魔气如墨晕开,通天抬手向天一指。
地书应势展开,再一次覆住西方的苍穹。
他的声音如雷碾过洪荒每一寸角落:
“天道在上——吾见西方贫瘠,众生修行困顿,道途艰难。
今以地书重整地脉,再兴西方,为生灵重开道门。
天道为鉴!”
雷声滚过,万物骤寂。
方才那番话……是要修复西方破碎的地脉?
正与红云同行赶路的镇元子,此刻恍然明悟。
原来借去地书,是为替西方生灵铺一条求道之途,令他们不再因灵气枯竭而止步不前。
他转身朝西方郑重一礼。
而那两位西方圣人,却怔在了原地。
魔祖罗喉……竟要梳理地脉?
那当年亲手引爆地脉的,又是谁?
若非因此,他们又何须许下四十八道大愿,向天借贷功德,才堪堪踏足圣位?
天道的债,利滚利,从来不易偿还。
这些岁月里,他们奔波劳碌,受尽冷眼,只为让西方有兴盛之日。
如今这罪魁祸首,却忽然要亲手修补他毁去的一切?
西方众生已纷纷伏地高呼,感念圣人慈悲。
地脉若复,荒芜将终,修行之路亦将重现光明。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淡漠的回应:
“准。”
因果落下,缠上通天周身。
待地脉重整完毕,天道功德自会降临。
而西方二圣背负的债,也到了清偿之时——
他们多年奔走,已还去小半;只要地脉彻底复苏,宏愿所欠便可大半勾销。
可债还了天道,却欠下了另一人。
通天代他们还清了功德,从此他们与天道两不相欠,却将罗喉奉为了新的债主。
这份因果之重,不逊于一场成圣之缘。
要想偿还,怕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而通天所要的,正是他们二人这段因果。
(远处,瑶池静静立着,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明悟。
她仿佛从这片钟声与誓愿中,窥见了某种更深远的布局。
)
西方地脉的碎片正被无形之力缓缓拼合。
通天立于云头,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中并无法器,只以神念牵引着地脉深处残存的灵机。
远处山脊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破碎了无数元年的岩层重新嵌合的声响。
紫霄宫深处,鸿钧的目光穿过三十三重天。
他看见西方荒芜的土地上泛起极淡的金芒,像久病之人颊边忽然浮起的一抹血色。”忏悔?”
他指节轻叩边缘,玉石发出空洞的回音。
天庭瑶池畔,昊天手中的琉璃盏停了片刻。
盏中琼浆映出西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紫气。”善心?”
他嗤笑出声,液体却在这时溅出杯沿,在白玉栏杆上烫出细小的白烟。
瑶池没有看他。
她正凝视着掌心一片枯萎的莲瓣——那是三百年前从西方带回的纪念。
莲瓣边缘忽然渗出一滴露水,带着初生草木特有的腥涩气味。”你看,”
她将掌心倾向昊天,“连死物都开始呼吸了。”
“他要功德。”
昊天终于说。
这句话像块冷铁坠在两人之间。
瑶池翻过手掌,露水坠入池中,惊散一尾银鲤。”当年道祖欠下的债,用圣位还了。
如今有人重新缝补这片土地,天道该记在谁的账上?”
她顿了顿,“若缝补者不要功德,只要……一个承诺呢?”
昊天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他想起五百年前蟠桃宴上,通天曾用竹筷蘸酒,在案几上画过一道曲折的线。
当时无人看懂那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地脉图,是今日一切动作的草稿。
“西游。”
昊天吐出这两个字时,舌根泛苦,“若他以功德换量劫的主导权……”
“不是换。”
瑶池纠正,“是债主忽然提前收回了借据。
欠债的人难道敢问债主,这钱要用来买米还是裁衣?”
西方传来第二声轰鸣。
这次更沉更缓,仿佛大地在翻身。
通天依旧站着,但袖口已染上星屑般的金斑——那是功德降临前兆。
他确实还没想好要这因果做什么。
就像匠人修补一堵旧墙时,不会立即决定要在墙上挂什么画。
但墙补好了。
补墙的人手里,从此攥着整座屋宇的钥匙。
瑶池忽然起身。
她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铃响——那是系在踝间的因果线被扯动的声音。”师兄,”
她望向西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你说魔祖此刻,是在看地,还是在看天?”
昊天没有回答。
他正数着通天袖口金斑的数量。
每多一粒,他心头就沉一分。
当金斑连成片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模糊的笑:“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算计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赎罪。
算计到连道祖都看不懂第一步。
算计到这滔天功德落下时,接不接、怎么接、接了之后往哪儿放——全成了他一人掌中的棋子。
通天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像要接住什么无形之物。
西方大地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荒芜了万万年的土地上,钻出第一株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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