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2）

以他如今时空一体的敏锐感知，能清晰“看”到帝俊周身缠绕的气运金光虽依旧璀璨磅礴，却如无根浮萍，内里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源而出的强横气息——善、恶、执，各自凝成实质般的虚影，在他元神深处沉浮、冲撞，彼此间存在着无法弥合的裂隙。

正是这三尸显化、却迟迟无法合一的瓶颈，让这位统御亿万妖族的皇者，修为卡在准圣巅峰，不得寸进，内心焦灼可想而知。

“观你气息，三尸已斩，大道之基已立。”赤霄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定人心神的力量，“然三气分立，各行其是，如鼎之三足虽固，却未能铸成一炉，反生倾轧。此乃你道途最大桎梏。”

帝俊闻言，身躯再震，脸上露出苦涩与挣扎交织的神情，仿佛被一语道破最深的痛处。

他深吸一口气，摒退左右，只留太一与鲲鹏在旁，这才声音干涩地道：“道祖明鉴……帝俊自感机缘已至，借妖族气运与陛下之位，斩却善恶执三念，本以为道途一片坦荡。然……自斩却之日起，虽实力大进，统御之力更强，但那三尸气息便如脱缰野马，各行其道，彼此冲突消耗。帝俊……帝俊尝试过无数方法，以星辰之力洗练，以妖族愿力调和，甚至以秘法强行融合，皆如抱薪救火，冲突愈烈。长此以往，非但三尸无法合一，恐有……反噬道基之危。”

他“我妖族虽势大，巫族肉身强横，祖巫众多，更兼后土身化轮回，气运绵长。量劫之下，胜负难料。若帝俊不能跨出这一步，证得混元……妖族未来，一片黯淡！”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赤霄，带着最后的希冀与疯狂：“道祖乃超然物外之大能，见识广博，或知那合一之法？恳请道祖指点迷津！帝俊愿以妖族气运供奉，愿为道祖前驱，只要能得证道之法，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赤霄静静听着，帝俊的困境，与其说是道法难题，不如说是心境与格局的锁死。

他执于“妖皇”之位，执于“巫妖必争”的天命，执于“独霸洪荒”的野心，这些执念早已深深融入他斩出的“执念之尸”，甚至反向影响善恶二尸。

三尸本应是斩出的枷锁，却在帝俊这里，成了被更复杂枷锁捆缚的囚徒。

“合一之法，非在法力，而在心念，更在对‘道’的理解。”赤霄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汝知天地有阴阳，可知洪荒亦有正反？巫族承盘古血脉肉身之道，掌大地法则；妖族秉天地精灵化形之法，御星辰天象。一在地，一在天，本为阴阳两面，互补共生，方成完整天地循环。巫妖之争，非天道注定必然你死我活，实乃两族执念相冲，气运相斥，加之量劫煞气蒙心，方成不死不休之局。”

帝俊愣住了，鲲鹏也微微抬眼，唯有太一，

“执念？”帝俊喃喃，旋即苦笑着摇头，“道祖所言，帝俊……或能理解一二。然天命如此，量劫注定，岂是放下执念便能消弭？我妖族无数儿郎死于巫族之手，血海深仇，早已融入两族血脉记忆。更兼天道隐现，量劫煞气日浓，此刻言‘共存’，无异痴人说梦。非是帝俊执迷，实乃……大势所趋，身不由己啊！”

他脸上显出深深的无力与悲怆：“帝俊身为妖皇，自当为妖族谋求一条生路，一条……能走下去的生路。共存？或许有过短暂的平静，但终局必有一战！此乃天数，亦是……我两族共同的宿命！放下执念，便是自断爪牙，自弃根本，届时巫族杀来，我妖族拿什么抵挡？拿什么护住三十三天基业，拿什么护住亿万子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与绝望，金色瞳孔中燃烧的，是宁可战死也不愿苟存的决绝火焰，这火焰，却也将他自身烧得灼痛不已。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沉重，仿佛压上了不周山一般的重量。

太一握紧了拳头，鲲鹏深深低下头。

赤霄看着帝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挣扎，知道多说无益。

这位妖皇，已被自己的身份、责任和深植骨髓的“天命观”牢牢锁死。

他的“执念之尸”之所以强大，正源于这份对“注定命运”的顽固接受与对抗。

“既如此，”赤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那便按你的‘天命’走下去吧。”

他转身，玄袍衣角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

“证道之法，在己不在人，更不在那虚无缥缈又沉重如山的‘天命’。你若坚信唯有踩着巫族尸骨才能登顶，那便去厮杀，去争命。只是……”

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帝俊三人心中：“莫要忘了，天命既能赋予你劫难，亦能随时修正轨迹。执着于一场注定惨烈的战争，并坚信那是唯一的出路，或许……那才是最大的取死之道。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赤霄的身影已如晨曦薄雾般消散，不带起一丝尘埃，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殿内三人，被那最后一句话中隐含的、冰冷而残酷的意味，冻得遍体生寒。

帝俊独自站在空旷死寂的太阳宫中央，身影被身后巨大星辰图景投下的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