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鹭过村(2/2)
“补了吗?”青砚问。
周婆婆摇头:“里正去过县里三回。县里说册上写得明白,下河村一百二十七户,已领赈粮三百石。再闹,就是冒领。”
谢临舟让她找出当时周家按过手印的领粮凭条。
凭条被周婆婆压在米缸底下,纸角受潮发软。上面写着周家四口,应领赈粮二石四斗。周婆婆却说,那日分到她家的只有一小袋陈粮,连三斗都不到。手印也不在粮数旁,而是按在收讫纸尾;她记得按印时,粮数和日期两栏分明还是空的。如今那两处字迹墨色更深,显然是后来补填。
这张凭条不能带走。若案子未查清便让地方知道下河村留着原纸,最先被灭口的不会是做账人,而是这一村灾民。谢临舟只把纸张尺寸、墨色和经手小吏姓名记下,又让青砚照着笔画另抄一份。
谢临舟问:“哪家的车?”
老妇人不识字,只记得车角画着一只白色长脚鸟。
沈家白鹭标。
院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听见他们说鸟,跑回破棚里拖出半块旧车板。木板是粮车卸袋时撞裂留下的,被村里捡来垫鸡圈。上面的白漆已经剥落大半,仍能看出鹭鸟长颈;板背还有一个很浅的“沈”字烙印。
谢临舟没有拿走木板,只拓下烙印,又让周婆婆仍将它放回鸡圈。单独一块车板证明不了粮去了哪里,却能与槐山县旧盐仓的沈字车扣、北仓交割回单和日后的船单彼此对照。
这些旁证仍不能单独定案,却让北仓那一千二百石失粮有了更具体的去处。它不只是账簿上少掉的一行数,而是这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青砚将凭条抄件和车板拓印分别裹好,收进药筐夹层,与北仓原簿分开放置。
临走前,云满把自己的干粮袋留下一半。
第四十四日天未亮,三人才从周家后门出去,绕到村口粮棚与车夫会合。凭条抄件和拓印已经压进药筐夹层,外面仍只放着伤药和换洗衣物。车夫只当谢临舟借屋养了一夜病,没有问他们在村里见过什么人。
离村后的三日没有伏兵,却也没有一日真正轻松。
第四十四日从清晨起便下雨,土路很快陷得没过脚背。云满右掌不能用力,仍与青砚一前一后推车;谢临舟则坐在车辕旁记下沿途村名,防止将来找不到下河村的凭条和车板。
傍晚,骡车到了通往东边陶坊的岔路。车夫要去交车上的陶土,他们约定的租程也正好到此为止。青砚结清余下车钱,三人取回药筐和行囊,与车夫分开,继续沿北边土路步行。
第四十五日,他们替一户赶骡人推车过坡,换到半袋炒面和一段同行路。赶骡人熟悉附近关卡,带他们避开一处只查北来客的临时棚口。
第四十六日夜里,前方终于亮起连成一片的灯火。
赶骡人说,那是三府交界处最大的骡马市。南北客商都在那里换牲口、修鞍具,也最适合一封不能走官驿的消息藏进人群。
谢临舟望着远处灯火,没有立刻靠近。
若傅成已经按约在骡马市留下消息,他们便能确认莲花渡分出的抄报和实证是否进京,也能知道京中的接应路线是否还安全。
第四十七日清晨,三人才随赶骡人进入市口。
谢临舟没有立即去找暗桩。他让青砚先去买草料,自己坐进临街面馆,又示意云满绕市场一周。
真正接头以前,他们得先确认那封藏在人群里的消息,还没有变成另一只等着合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