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黑水名册(2/2)
青砚留在漏船里,一边舀水,一边用肩背挡住临水一侧的视线。云满取出袖中的薄纸覆住箱角封印,用炭条轻扫几下,迅速拓下印纹,藏于袖中
接着云满从缝里抽出一张已经泡松的残页。残页只剩半掌大,上面并排写着六户姓名,每户后面都有同样的粮数。
而后她又取走半张未填姓名的交割回执,随即将侧板按回去。
“今日先算到这里。”外乡账房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这句话是对药房管事说的,也是出发前约好的收手暗语。
云满立即松手,跳回漏船。青砚随即拔掉堵孔的布团,水涌得更快。两人一边舀水,一边被老艄公骂着拖离埠口。
黑漆船开始装货。
破篷船顺水漂出六码,云满才在船帮上又叩了一下。老艄公把竹篙往左压,让破船斜靠到一条收灰船外侧。两人仍低头舀水。
偏埠下游百余步便是分水口,直行接城外主河,西侧窄汊只通往城南旧堤。黑漆船离埠后在岔口向西一转。老艄公认得水道,压低声音道:“再走七里,就是旧堤灾棚。”
云满没有让他跟进窄汊。那段水道两岸空旷,继续尾随只会暴露;记下转向和时辰已经足够。
云满与青砚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云满把残页、空白回执和封印拓样依次放到桌上,又将黑漆船在分水口转入旧堤窄汊的经过说了一遍。谢临舟看过残页,没有仅凭上面的六户姓名便往名册里套人。
她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报到一半时,一块干布被推到手边。云满没有停话,只顺手拿起来擦了擦手,继续说老艄公认出的水道和船上装货时辰。
谢临舟也没有打断她让她先去换衣。他只把灯往她这侧挪近些,等她把亲眼所见一项项说完,才把另一块干布搭在椅背上:“说完便去换。剩下的我和青砚核。”
云满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他:“你早就备了两块?”
“嗯。”
云满眼睛一下亮了,抱着那块干布很高兴地把最后一处转向说完。
“册上只能查出他们被写成什么样,查不出人究竟还在不在。”他道,“要辨生死、去向和手印,都得进棚逐户核实。”
云满盯着半张空白回执:“官印是真的?”
“真印先盖,名字和粮数后填。”谢临舟将封印拓样放在灯下,“有了这些空表,他们可以让不存在的人领粮,也可以让活人先在纸上返乡。”
谢临舟问:“黑漆船转进了旧堤水道,你准备怎么查?”
“不能直接追船。”云满道,“那段窄汊两岸空旷,船一跟进去便会暴露。只能先查旧堤,可那里不止一处落脚地。”
青砚翻开船脚簿:“乙四此前也靠过旧堤,可簿上只写了旧堤,没记具体停在哪一段。”
谢临舟看了片刻:“外簿到这里就断了。陈三安在内账里见过乙四,问问内账有没有细记。”
接着转头催促云满去换衣,云满很快换完回来。
青砚也去后间请人,许氏扶着陈三安走了出来。谢临舟把船脚簿推到他面前:“乙四靠旧堤,内账可曾记过具体落点?”
陈三安摇头:“没有,也只记作收废纸。”
青砚道:“我让人查过,旧堤一带没有纸坊,沿堤倒搭着十二座临时灾棚。”
“十二座棚,里面究竟住了多少人?”云满问。
青砚摊手:“府衙说三百二十七。”
谢临舟把名册合上:“明日先点清十二座棚里实住多少人,再分开核问。姓名、籍贯、伤病和领粮次数逐项核对,不能拿粮食作条件。”
云满看他:“你怕他们饿急了,顺着我们的话答。”
“这是其一。”谢临舟道,“其二,姓名和口供不能记在同一页。消息一旦泄出去,沈家照着籍贯和伤病,就能找出是谁开了口。”
他把残页、空回执和封印拓样分别装袋,当着陈三安、许氏的面记下时辰。
云满将船牌推回证物匣:“明日去旧堤。”
谢临舟扣上匣盖:“先把棚里的人和册上的名字一一对上。”
门外更鼓响过初一第一更。
六日后,铁账才会送往“水神”。
青砚把码头残页另抄一份,原件封进义庄地砖下。谁去旧堤、谁留守陈三安一家,也都在当夜定下。
他们手里多出的,不只是六日,也是对方尚不知道已经裂开的一道箱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