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她是姑娘(2/2)
北仓伤病抄件显示,减粮后的第二十日,四营冻伤和夜盲人数上升,但无法把每一例都直接归因于这三百五十九石短粮。更严重的是,第二年春季北境遇袭,原定前运的粮草又少了两批。
“不能把没法证明的命也算进来。”陈知微说。
“但减发事实要写清。”谢临舟答。
江宁水营中恰有一名三年前从北仓退下的老伙夫,名叫秦六。军籍、退役文书和北仓伙房簿都能对上,他当年掌第三营两口大锅。
秦六进案房时先看见那张三百四十七石短发总数,摇头道:“我不知道总共少多少。我只知道原来百人一日下米八斗,后来只准七斗六升。”
“减了几日?”
“二十八日。头十日还能从豆料里匀,后来豆料也收紧。有人拿自己的盐菜换米,有人把冬衣里的旧棉拆出来卖。”
陈知微问:“夜盲和冻伤是否因此增加?”
秦六没有顺着答:“夜盲每年冬天都有。那年是多,可我不是大夫。冻伤也有巡夜太久、鞋湿没换的。我只能说锅里少了,不敢说谁的病一定是饿出来的。”
陈知微将伤病簿推到他面前,只念日期和营号,不念案桌上的推断。秦六认出其中两名夜盲士卒曾因看不清灶口,把滚水碰翻;又认出一名冻伤者在减粮前便受过旧伤。三人的情形不同,不能用一个“短粮所致”盖住。
“那减粮落到人身上是什么?”云满问。
秦六想了想:“粥稀一点,巡夜回来晚的人锅底便没有。不是人人立刻饿死,是每一日都差一点。”
问完以后,秦六按印。
书吏等印泥稍干,收起供词,差役送秦六退出案房。房门重新合上后,青砚把散开的卷册归回北解案桌,谢临舟依次圈出五项可以互证的记录:
江宁启运一百八十车;
沿途实见一百六十二车;
北仓少收三百五十九石;
军营实发少三百四十七石;
空袋三百六十只转入白鹭旧仓。
五处记录来自仓、渡、军、脚行和银号,彼此原本不归同一人保管。
天黑前,传案书吏收到北境第二封旧档抄件。里面附着一张士卒联名申粮状,三年前曾从北仓发往兵部,最终批语只有六字:
“地方已足,毋再议。”
批语用词与六县被驳回的“原额已足,不得重报”相近。
谢临舟把它放到上京经手一栏。
云满站在案桌另一侧,看了很久。
“这案子要查到哪儿?”她问。
“查到最后一笔粮实际停在哪里,最后一个改数的人是谁。”
“上京也查?”
“查。”
她点了下头,把北仓士卒申粮状压进证夹。
“那就别漏了这张。”
众人开始收拾案卷时,天已经全黑。
青砚抱着卷匣走得极快,经过云满身边时又忽然放慢,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云护卫,我先去交卷。”
“去吧。”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陈知微看了儿子一眼,也带着医簿先走。
案房里只剩谢临舟与云满。
谢临舟沉默片刻,先问:“这一路共车、守夜,我可曾做过让你不舒服的事?”
云满认真想了一遍:“没有”
谢临舟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知道我是女子,以后就不能做护卫了?”
“当然不是。”
“也不能查案?”
“也不是。”
“那就没事了。”
她答得太快,反倒叫谢临舟顿住:“对你而言,这件事就这样?”
“不然呢?”云满看着他。
“不是。”
“以前走的路也不会变。”她说完便去拿案角那摞北仓抄页。谢临舟下意识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替她托住最重的一半,手到半途却停了一下。
云满把卷页直接压进他怀里:“拿着。”
谢临舟接稳。
“公事照旧。”她道。
“好。”
两人沿廊往封卷房走。云满仍像往日一样走在他身侧,脚步没有半点变化。谢临舟却还没从方才那一笔“女”里缓过来,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云满竟是姑娘。
他同她走了几千里,槐山旧道上还扮过夫妻,竟从未察觉。震惊之外,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也一股脑翻了出来——她拆开发束的模样,还有方才伸手替她托卷时那一下迟疑。他耳后发热,一时竟不知该看她还是该看路,抱着卷页落后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