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半日无事(2/2)
两名轮匠重新敲起铁箍,一下,又一下。
谢临舟没有拿公事遮过去:“是。”
云满安静了。
风从树外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又望向远处正在帮车夫搬垫木的孙槐、替伤者收药碗的阿荇,以及同青砚说话的陈知微。
下山时,她只有一封信、十二枚铜钱和两个馒头。那时的路很窄,只通向师姑;后来路上多了许多人,也多了一个她在危险过去以后仍想看见的人。
“师父还在山上,我总要回去看他。”她慢慢道,“但不一定长住。上京有师姑。”
谢临舟看着她:“还有呢?”
云满转回脸,目光正正落在他身上:“还有好看的人。”
铁锤落下。
当——
谢临舟手里的半只梨停在唇边。
云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再逗他。她坐在树影里,坦然等着,仿佛方才不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听话,而是把一个去处放到了他面前。
谢临舟慢慢放下梨。
“云满,你留不留在上京,都该由你自己选。”
“我知道。”
“但你说的那个人,”他声音很稳,耳后却在日光里一点点红起来,“的确想你多留一阵。”
云满眨了一下眼。
风吹落一颗积在槐叶上的水珠。水珠砸在旧轮边缘,碎成很小的一点亮光。
“他怎么不自己同我说?”她问。
谢临舟看着她:“正在说。”
云满低头抹去那点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若我只留半日呢?”
“半日也有半日的安排。”
“若留很久?”
“便慢慢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云满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其实那日在江宁以后,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临舟没有出声。
“我想亲你,不是因为那桌饭,也不是把亲一下当办差的奖赏。”她说得直接,声音却只够两个人听见,“就是看见你,想离你近一点。案子办完以后,也还想见你。”
谢临舟握着梨的手微微收紧。
不远处,轮匠、护卫和书吏仍在来回走动。青砚抱着纸墨经过树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罗校尉叫住,转去了另一辆车。
云满朝四周看了一眼:“你那日不肯答,不是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怕别人知道,对不对?”
“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谢临舟把剩下的梨放在轮面上,坐得端正了些:“世情于女子多苛。同样一步,男子走过去无人多问,女子走过去,身后便能生出千百句闲言。我不想让你担闲话,也不想轻慢你。”
“我不怕闲话。”
“你不怕,是你的胆量。”他望着她,“但我不能仗着你不怕,便让你替我担这些。。”
树影从两人中间缓缓移过。
云满安静了一瞬,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那什么时候可以?”
谢临舟耳后已经红透,目光却没有避开:“今日不行。”
轮匠在远处喊新轮装好了。
两人同时回头。
云满站起身,衣袖被风吹向谢临舟。谢临舟的袖口也恰好抬起,两片深浅不同的衣料在旧轮上方轻轻叠了一瞬。
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下一刻,云满已经跃上车辕试轮。谢临舟回到书吏身旁核交接,罗校尉挥手让后队重新整列。槐树下短暂聚在一起的人各自散开。
只有半只没吃完的梨还留在旧轮上。
当晚,车队因误程宿进一座废祠。
月光照过破损的屋脊。后墙忽然传来马匹低嘶,两名守卫举灯追出,在草垛后按住两个偷青骡的贼。年少的那个怀里掉出两块糖,年长者腰上挂着套索和剪鬃刀。
灯火从两人惊慌的脸上扫过,又照向远处安然无恙的证车。
他们不识车号,也没有封钥、火油和传信纸。
“押给巡检。”谢临舟合上临时交接单。
罗校尉加了一层马岗。
次日清晨,车行的旧账送到废祠。
谢临舟在晨光里翻开账页。三年前洪水后,官库曾拍出一批泡水废木,清单原写“只可作柴”。纸上的“柴”字被刮薄,又补成了“杂车”。
云满用指腹摸过那道刮痕:“坏轮就是从这里来的。”
“嗯。”谢临舟把旧账推给地方推官,“改官单、售废木另案查。”
新轮走出十里,又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同时按住兵器。
云满翻身下马,木匠钻到车底。片刻后,他抽出一块晒干收缩的垫木,重新塞紧。
车队重新启程。
云层已经散开,二十八辆车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一道接一道越过官道。罗校尉在前方打出慢行旗,泥坡后的马铃声重新连成一片。
云满骑马靠近中队,与谢临舟隔着半个车身并行。
“人本来也会想些与案子无关的事。”她忽然道。
谢临舟没有当众问她想了什么,只抬手指向前方还未晒干的泥地:“慢些走。”
云满看他一眼,当真收紧缰绳。
两匹马的步子渐渐落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