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咒术发,澜窥忆(2/2)
他现在不能分心,必须全力稳住沈霁澜的神魂,对抗咒力!
沈霁澜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了一点带着金芒的血沫,但他浑然不顾。他死死盯着谢璟,声音因神魂受创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嘶哑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那些……记忆……你……究竟是谁?!”
那声嘶哑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带着沈霁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谢璟分担咒力的行为仍在继续,神魂的连接并未因这声质问而立刻断开。恰恰相反,或许是因为沈霁澜情绪剧烈的震荡,或许是因为谢璟在听到质问时心神那一刹那的失守,两人神魂交织的漩涡变得愈发混乱而不稳定。
更多的、更加清晰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那连接处汹涌而出,强行灌入沈霁澜本就因咒术和震惊而脆弱的识海。
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带着鲜明色彩与具体细节的画面,甚至……是当时的心绪感触。
“画面一:洞府对饮”那是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洞府,是他年少时常常盘桓的地方,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榻,皆是他亲手布置。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香,是“谢璟”最爱的“寒潭香”。
视角……是“谢璟”的视角。他能“看到”年轻的沈霁澜坐在对面,眉眼间尚未被百年风霜与孤寂浸透,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试图隐藏却依旧会从眼角眉梢泄露的意气。对方正举着一只白玉酒杯,指尖修长如玉,对着他(谢璟)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的笑意。同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谢璟”当时心中的情绪——是一种带着宠溺的、看穿对方故作老成的狡黠,以及一丝……因这独属于他的、罕见的笑容而涌起的、隐秘的欢喜。“阿澜,这酒可是我好不容易从酒仙那儿讨来的,你就多饮一杯嘛。”他听到“自己”(谢璟的嗓音,带着特有的清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这样说道。年轻的沈霁澜耳根似乎微微泛红,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胡闹。”
“画面二:山巅云海”视角转换,是并肩立于万丈山巅,脚下云海翻腾,旭日初升,金光万道。他能“感受”到凛冽的山风拂过面颊,吹动衣袂猎猎作响。身旁,是沈霁澜挺拔如松的身影,霜白的道袍在风中与他的衣袖交叠。他能“感知”到“谢璟”侧头看去时,目光落在沈霁澜被朝阳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上,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仿佛天地浩大,但有此人在侧,便再无惧亦无求。同时,一股清晰的、属于沈霁澜身体的、带着冰雪气息却又隐含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触的衣袖传递过来,无比真实。
“画面三:血色诀别”然后,画面陡然破碎、扭曲,被无边无际的血色淹没!厮杀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的感官都再次聚焦,带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与绝望。视角,依旧是“谢璟”的视角。他能“看到”沈霁澜那张写满了惊惶、绝望与不敢置信的、年轻而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充斥,赤红一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谢璟的身体)正无力地靠在沈霁澜怀中,胸口传来撕裂肺腑的剧痛,生命力正随着汩汩涌出的鲜血飞速流逝。冰冷,刺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能“听到”沈霁澜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呼唤:“谢璟!坚持住!你不准……不准睡!”然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涣散。他用尽最后力气,聚焦目光,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上方那张崩溃的容颜,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带入永恒的轮回。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最终,他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凝聚了所有残余眷恋与遗憾的气音,吐出了那句贯穿了沈霁澜百年梦魇的低语:“阿澜……别……难过……”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最后“感知”到的,是滴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滚烫的液体,和沈霁澜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一同撕裂的哀鸣——
“!!!”
所有的碎片画面戛然而止。
沈霁澜的神魂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狠狠劈中,剧震之下,那维持着的神魂连接再也无法持续,“嗡”的一声彻底断开。
“噗——!”
沈霁澜猛地喷出一口带着璀璨金芒的鲜血,身体剧烈一晃,若非强撑着案几,几乎要软倒在地。噬魂咒带来的剧痛似乎都在这惊天动地的真相冲击下变得微不足道。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那双总是清冷含雪的眼眸,此刻被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与痛悔交织的复杂情绪彻底淹没。
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谢璟,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剖开、燃烧!
那些画面……那些角度……那些细微到极致的心绪感触……尤其是最后那一刻,“谢璟”视角下,自己那崩溃绝望的脸,滴落的泪水灼热的触感,以及那句低语时心中涌起的无尽眷恋与不甘……
这绝不可能是“因果承续”能够解释的!
这分明是……是当事人亲历的、刻骨铭心的、独属于“谢璟”的记忆!
是那个他思念了百年、愧疚了百年、痛苦了百年的……早已陨落的白月光,谢璟的记忆!
那么,眼前这个人……
沈霁澜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再次质问,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他神魂摇曳,识海翻腾,连带着身体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要沁出血来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谢璟,等待着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答案。
谢璟在神魂连接强行断开的瞬间,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同样苍白。但他此刻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他清晰地看到了沈霁澜眼中那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震惊与……那深藏在震惊之下,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一丝颤抖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他知道,瞒不住了。
也……不必再瞒了。
在沈霁澜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炽烈目光注视下,谢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百年孤寂与步步为营的伪装都在这一口气中吐尽。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或温软、或狡黠笑意的眸子里,所有的伪装与掩饰都已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清澈见底的、沈霁澜无比熟悉的——属于前世的、带着温柔与狡黠的、独属于“谢璟”的眼神。
他就用那样的眼神,静静地回望着沈霁澜,看着对方因极度震惊而紧缩的瞳孔,看着那冰封百年的面容上首次出现如此剧烈的、近乎破碎的情绪。
然后,他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真正的笑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了沈霁澜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阿澜,是我。”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