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出仕三十年,今日终无汉禄可食(2/2)
刘备召来了庞统丶徐庶丶周不疑,和关丶张等人,商议此次出兵的细节。
“主公,”庞统率先开口道,“孙权遣使联刘,固然是好事。但依我之见,曹操此番东征,恐怕并非真心要与江东开战。我们若是全力出兵,恐怕会白白损耗兵力。”
徐庶也点头道:“士元所言极是。曹操去年西征凉州,元气大伤,今年绝无可能再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他陈兵淮上,不过是为了封公造势罢了。”
刘备闻言,微微皱眉:“那依二位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若是不出兵,恐怕会惹孙权不快,破坏孙刘联盟。”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不疑,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对着刘备拱手道:“主公,晚辈以为,孙权的邀约,我们不能拒绝,但也不必全力死战。”
“哦?”刘备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好奇,“不疑,你有何高见?”
周不疑缓缓道:“曹操此番东征,意在立威,不在攻城。他既不会真的攻打寿春,也不会分兵救援襄阳。我们只需做出进兵的姿态,虚张声势即可。”
“一来,可以给孙权一个交代,维护孙刘联盟;二来,也不会白白损耗我军兵力;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藉此次调兵之机,让云长将军仔细探查襄阳周遭的水道丶地形丶渡口要塞,将水文地貌丶各处地形一一记录在册。”
“襄阳乃天下之腰膂,是北伐中原的必经之路。今日我们勘察清楚,来日北伐之时,便能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庞统和徐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刘备也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一箭三雕!不疑,你说得太对了!”
他当即下令:“云长丶益德,三日后依旧按原计划出兵,但只需进至襄阳边境,安营扎寨,不必主动进攻。”
“同时藉此次出兵之机,带领摩下将校,仔细勘察襄阳周边的山川地理丶河道渡口,为将来北伐做准备。”
“诺!”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刘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
周不疑年纪虽轻,却总能看透事情的本质,谋算长远。
有这样的少年英才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一个月后,下蔡曹军大营。
夜色深沉,中军大帐内,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曹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杯冷酒,却没有喝。
董昭轻轻走了进来,躬身道:“丞相。”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沉声问道:“谯县那边,有消息吗?他————还是不肯改变主意吗?”
董昭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回丞相,令君心志已定。他说,此生终为汉臣,绝不事魏。”
曹操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二十多年了。
从初平二年荀彧弃袁绍来投,到如今建安十七年,整整二十五年。
他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一起扫平了群雄,一起打下了半壁江山。
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
许久,曹操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与怅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给他送去吧。”
“诺。”
走到门口,董昭又回头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丞相————不再见他一面?”
曹操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臣告退。”
董昭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曹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无言。
谯县,荀彧住处。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坐在石桌旁,静静地煮着茶。
荀彧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却绝不是什么只能卧病在床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名侍从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令君,丞相派人送来的食盒。”侍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躬身道。
荀彧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侍从躬身告退,轻轻带上了院门。
庭院里,只剩下荀彧一人。
他看着桌上的食盒,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第一层一空的。第二层丶第三层,依然如此。
荀彧怔怔地看着那三个空空的格子,手中的盒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出仕三十年,今日终无汉禄可食。”
他缓缓合上食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然后站起身来,走回屋内,命人取来官服。
侍从捧上官服时,荀彧正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鬓发如霜丶面容清瘦的老人。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是在见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东武阳初见曹操时,那人握着他的手说“吾之子房也”。
想起官渡之战前,曹操缺粮欲退,他从许都写去一封信,信中说“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
想起赤壁战败后,曹操来信说“此败乃我之过”,他回信说“胜败兵家常事,丞相不必过于自责”。
二十年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曹操站在铜雀台上时嘴角那抹笑意。那是他从未在曹操脸上见过的笑,志得意满,再无顾忌。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那个曾与他一同起誓“永为汉臣”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将衣襟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然后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研墨。
遗书写得很简短,只叮嘱家人:他死后以汉臣之礼下葬。子孙后代,安分守己,勤俭持家。
落笔之后,他将遗书折好,压在砚台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的毒药是他早就备好的。从曹操剑履上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将毒药缓缓倒入茶杯中,茶水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闭上眼睛。
曹操能有今日,是他荀彧一手造就的。
若不是他倾力相助曹操,汉室或许早已倾覆。
但也或许—就不会有如今这个剑履上殿丶威逼天子的曹操。
他穷尽一生去匡扶汉室,可到头来,他扶起来的那个人,却成了汉室最大的威胁。
“我这一生,究竟是对————是错?”
没有人回答荀彧。
随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荀彧端坐于案前,双手平放于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建安十七年冬,汉侍中丶尚书令丶万岁亭侯荀彧,卒于谯县,年五十。
消息传到下蔡大营时,已是深夜。
曹操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内,望着那盏孤零零的烛火,枯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清晨,他走出帐外,对着谯县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恢复了往日睥睨天下的气势。
“传令,全军拔营,返回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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