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汝水边的放牛娃(2/2)
邓艾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没有抬头。
他怕自己眼里的恨意,会被这个屯田吏看见。
“诺。”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还没画完的棘水图,又看了一眼南方棘阳的方向。
然后牵着老黄牛,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屯里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泥水漫过他的草鞋,也一点点淹没了地上的线条。
就像这五年的人生一样,身不由己,颠沛流离。
当天下午,邓艾和一千二百多名屯民一起,被典农都尉摩下的曹军士兵押着进了襄城县城。
巨大的城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闭,沉重的门门落下,城墙上站满了手执刀刃的屯卒,他们眼神不善的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屯民。
典农都尉黄朗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站在城楼的垛口上,手里提着刀,声嘶力竭地喊着:“刘备的叛军马上就要来了!所有人给我死守城池!”
“守住了,每人赏三斗粮食!谁敢跑,我杀他全家!”
屯民们低着头,没有人出声。
三斗粮食。
用一条命换三斗粮食。
可他们没有选择。
点名的时候,黄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邓艾。
“你!那个结巴的!出列!”
邓艾愣了一下,慢慢走了出来。
“我记得你认识字?”黄朗上下打量着他。显然前次选都尉学士的时候,邓艾给这个典农都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邓艾点了点头。
“算你运气好。”
黄朗撇了撇嘴:“你不用上去守城墙了。跟着我去城南粮仓,负责清点粮食。要是少了一粒,我扒了你的皮!”
就这样,邓艾和另外十几个识字的少年,一起被分配到了城南的大粮仓。
这是整个襄城最坚固的地方,三尺厚的夯土墙,一丈高的围墙,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像一座座小山。
和邓艾一起守粮仓的,还有一个叫老陈的屯长,也是从汝南迁过来的。他看着满仓的粮食,叹了口气,对邓艾说道:“孩子,你知道这里有多少粮食吗?十二万石。这是咱们襄城丶临颍这附近地方五年来所有屯田的积蓄。”
邓艾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粮袋,指尖传来粮食沉甸甸的触感。
他见过隔壁的王阿婆,冬天里把最后一点麦糠留给孙子,自己活活饿死。见过和他一起放牛的小狗子家,因为偷偷隐藏粮食,全家被屯田吏活活打死。
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浸着他们这些屯民的血汗。
可他们自己呢?每年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上交官府。
剩下的那一点,掺着糠皮和野菜,勉强能吊着一口气。每年冬天,都有老人和孩子饿死在草棚里。”
这些粮食是他们拼了命种出来的。但如今却满谷满仓的堆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们屯民的身份,几乎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夜幕渐渐降临。
城外一片死寂,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守粮仓的十来个曹军士兵早就把戒严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聚在门口的小屋里,喝酒吃肉,猜拳行令,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而邓艾则一直守在粮仓的入口处,望着上面漆黑的夜空。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与此同时,昆阳县衙大堂,烛火通明。
周不疑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刚刚走进来的斥候身上。
斥候一身尘土,膝盖处的裤子还沾着未乾的泥水,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禀报中郎将!”
斥候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等已探得许都实情。许都四门依旧紧闭,内外戒严。属下多方打探,近半月以来,并无任何大军从北方进入许都,城中兵力依旧只有数千人上下。”
话音落下,大堂内顿时一片寂静。
周不疑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顺着昆阳一路向东北划过:“昆阳距许都三百里,沿途必经襄城丶颍阳丶颍阴三县。如今曹洪未至,颍川空虚,咱们正好乘着这个空档,先打他一家伙!”
这话一出,众将顿时一怔。
所有人都以为最多就是拿下襄城,然后据城而守。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要继续北上,而且听这口气,不光要打襄城,甚至连后面的颍阳丶颍阴都想一并拿下。
这次平日里一向淡定从容的马良也有些坐不住了。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拱手道:“中郎将,此事————”
“季常稍安勿躁。”
周不疑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镇定道:“我知你心中顾虑,但我周不疑还没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心腹,今日我便把话说明白。你们觉得,凭我们这五千人,此次真能打进许都,迎回天子吗?”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就连之前还担心真的打到许都丶不知该如何处置天子的寇封,此刻也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马良才缓缓开口:“中郎将明鉴。许都城墙高大,守备森严,如今又全城戒严。凭我军五千兵力,短时间内绝难攻下。更何况曹洪的援军日夜兼程,用不了多久便会抵达。迎回天子之事,如今已经没有可能了。”
“季常说得对。”周不疑点了点头,“但能不能做到,和去不去做,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颍川郡的版图,继续道:“我军既然打着解救天子的旗号北伐,那就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如今,东南面的汝南郡,太守满宠还被困在樊城,跟着曹仁一起等死。”
“东面的颍川郡,丞相长史王必身受重伤,至今卧床不起,只能龟缩在许都城里紧闭城门自守。”
“北面的河内郡,从诸侯讨董开始就数遭劫难,百姓死伤略尽,这些年根本没有恢复过来,他们有什么能力南下骚扰我军?”
他环视众将,声音铿锵有力道:“诸位!如今我大军在这颍川地界上,可以说一句畅通无阻,无人能挡!我们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马良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终于明白了周不疑的真正意图。
不是要真的去打许都,而是要打一场政治仗。
用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把“兴复汉室丶解救天子”的旗号打得更响,把政治姿态做
得更足!
“那曹洪的大军若是到了呢?”
周不疑看着马良的神色,笑了笑,继续道:“他若来了,我们就走就是。毕竟我等再有迎回陛下之心,也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硬拼。我周不疑又没疯,不会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哈哈哈!”
寇封第一个笑了出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我就知道不疑你心里有数!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真要带着我们去硬攻许都呢!”
傅肜丶张南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不怕打仗,但怕打没有意义的仗。周不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们自然没有了顾虑。
马良也笑着点了点头,拱手道:“中郎将深谋远虑,属下佩服。确实,在不影响大军安全的前提下,能把这出解救天子”的戏演得越真,将来我们能捞取的政治资本就越多。曹操挟天子这么多年,也该让天下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真心向着大汉的。”
周不疑笑了笑,看向众将:“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将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抱拳道:“末将等愿从中郎将号令!”
“好!”周不疑眼中精光一闪,“这两日都休息好了?”
“休整完毕!请将军下令!”
“众将听令!”
“末将在!”
“立刻回去整军,带足三日乾粮,所有辎重全部留在昆阳,交由季常与周仓看守。其余人等,人衔枚,马裹蹄,今夜三更,大军连夜出城,奔袭襄城!”
“诺!”
齐声应诺震得大堂烛火摇曳,所有人的脸上都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周不疑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今日,我周不疑就要做一回陈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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