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历史照常(2/2)
“别管他们设,设就设着。”
尤清漪问:“洪承畴那边呢?告诉他吗?”
“知会一声。”
朱盐亭站起来,腰上的伤让他弯不了太大幅度。
“让他知道外面以为他死了,比瞒着他强。”
“一个死人,办起事来比活人方便。”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真狠。”
朱盐亭走到廊下,四月的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真狠的是世道,这世道只认死人和狠人。”
他偏头看她。
“编户稿你也看一份,他写的东西好用,但别全信,细节上查一遍。”
尤清漪把折子收好。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块巧克力,昨晚吃了?”
朱盐亭没回头。
“吃了半块。”
“还剩几块?”
“够用。”
尤清漪站了两息。
“你骗人。”
朱盐亭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你管我吃什么呢。”
“我管你死活。”
声音不大,从背后飘过来的。
等朱盐亭回头时廊下已经空了。
只剩桌上那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糖盐水,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朱盐亭把碗放下,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蜜色。
十六万三千气运值,四阶进阶随时可以激活。
三个月的稳定期,还有枯松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转身回到大帐里,把那只铜锁暗盒打开。
王承恩的私信抽出来展开,果然是老太监那套绵里藏针的措辞。
最后一行字不是王承恩写的,笔迹更重,墨痕深陷纸面。
“朕耐心有限,莫负朕恩。”
朱盐亭把私信折好塞回暗盒里。
他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臣染疾卧床,待痊愈即复。
把纸折起来,递给帐外的小何。
“送走那个锦衣卫百户,就说这是回话。”
小何接过去看了一眼。
“东家,这能拖多久?”
朱盐亭坐回椅子上,腰靠着硬木椅背。
“崇祯还有别的事要忙。”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大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行辕后院的方向,有人端着药碗进了洪承畴的小院。
城南三十里的铁丝网阵地上,换防的兵正在往机枪位里填沙袋。
太谷兵工厂的烟囱整夜没停。
铁猴在土屋里睡了整四十个时辰还没醒,小何每隔两个时辰进去看一次,确认还有呼吸就退出来。
城外的荒原上,一匹掉了蹄铁的瘦马正从东面慢慢走近城门。
马背上的人穿着破烂的百姓衣裳,脸上有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守门的兵拦住了马,枪尖指着来人的胸口。
“下马,报名。”
那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没站稳。
脸上的刀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愈合得不好,肉翻着边儿,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小的……洪督师的亲卫,周六斤。”
守门兵看着他那副烂样子,又看了看那匹快要倒地的马。
“哪个洪督师?”
“辽东……洪承畴洪督师。”
守门兵愣了两息,旁边的伍长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转头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兵跑进城门洞里去报信了。
周六斤瘫跪在地上无力起身,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往外撇着,裤子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黄土和干血。
掉队那个亲卫,追了三天,终于追到了。
半炷香后,灰狗从城门里头小跑出来,看见周六斤的时候停了脚。
“你还活着?”
周六斤抬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说话带血沫。
“灰……狗大哥,洪大人呢?”
灰狗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在肩上。
“在城里,活着,别废话了。”
周六斤的身子一软,大半个重量压在灰狗身上。
“另一个呢?老刘……”
灰狗扛着他往城里走,没回头。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了。”
周六斤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嚎,被风吹散在城门洞里。
城门在身后合上,吊桥吱呀升起来。
大同城又多了一个活人,少了一个该回来的人。
夜里。
行辕大帐的灯灭了,整个城安静下来,只有城头巡逻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打铁的叮当声交替响着。
四月的最后一夜,塞外的风小了些,但冷意还没退尽。
朱盐亭躺在行军床上,辗转难眠。
十六万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脑子里。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
他翻了个身,腰伤抽了一下。
帐帘外有人换了岗,新来的兵轻手轻脚踩过碎石。
在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里,朱盐亭闭着眼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
还活着。
还撑得住,明天还有无数烂账要算。
但至少今夜,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
除了陈七、老刘、曹变蛟。
朱盐亭翻过身面朝墙壁,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合拢,过了很久才慢慢失去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