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山海风雷一夜开(2/2)
郭云龙第四次上来的时候带了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吴三桂动了一下,把多尔衮那封最后通牒折起来塞进靴筒。
“家里人都上船了?”
“老夫人和公子天黑前就上了,走的东水门,大船在渤海湾等。”
吴三桂默不作声,拿起韩昭留的纸条看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炮响即南撤。
什么炮?从哪响?谁在打?
韩昭没说,朱盐亭也没让韩昭说。
他只知道一件事,韩昭临走前最后那句话。
“吴将军,你守了二十年的关,到头来真正要你命的并非关外的清兵,亦非关内的闯贼,全看你自己选哪条路,朱大帅给你指了活路,你走不走,天亮前想清楚。”
吴三桂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纸条边缘,纸角已经被他搓毛了。
城墙里低声呻吟,军医的灯笼在城根下晃来晃去,整座关城像一头蜷缩在角落的困兽,还在喘气,但已经喘不动了。
“传令。”
郭云龙站直了身。
“炮队全部转向南面,弹药装满,听到外面炮响,所有人往南门撤,骑兵先走,步兵断后,不许恋战,不许回头。”
郭云龙嘴唇动了一下。
“要是炮没响呢?”
吴三桂抬起头,看着城外黑沉沉的天际线,东面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火光,那是清军前锋的火把。
“没响就自己打,打完了往海上跑。”
城楼上安静了很久。
抚宁卫西城旧仓。
尤清漪趴在沙盘边上,用红线把最新的清军位置标出来,铁猴的电台报告每隔一刻钟更新一次,正白旗前锋已经深入谷地五里,镶白旗跟进三里,汉军炮队刚过谷口。
“多尔衮中军还在外面。”
尤清漪把一枚木牌推到谷口位置,抬头看向对面。
朱盐亭没看沙盘,站在窗口,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没举起来,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的位置——蔡懋德那封信还贴在里面。
“弹药核完了?”
“核了三遍,七十六毫米开花弹每门四百发,榴霰弹每门六十发,迫击炮弹每门六百发,尤勇那边七十发基数。”
尤清漪合上册子。
“够用。”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到沙盘前,视线落在谷地中间那段最窄的山道上。
十六门炮的交叉射界已经覆盖了这段路的每一寸泥土,备用阵地的十二门炮堵住谷尾,尤勇一万人封锁两侧山口,铁猴的人盯着多尔衮的中军旗。
一切都已经摆好了。
“战后的事想过没有。”
尤清漪抬起头。
朱盐亭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山海关往西,经抚宁,过永平,一直拖到北京。
“打完这一仗,北边没人能挡路,南边李自成断了粮,关宁军要么跟着走要么跑进海里,北京城里那些闯军等粮等不来,等援军也等不来。”
手指停在北京的位置。
“但进了北京不算完,得让天下人知道,谁把鞑子挡在关外,谁把流寇赶出中原。”
尤清漪看着他的手指,默默无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蔡懋德的黄绫遗表。
“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朱盐亭接过遗表没有展开,拇指按在黄绫封口上。
窗外天色仍旧是黑的,但东面的地平线已经泛出一层灰白,像墨汁里兑了水。
远处山谷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满语战歌,声音被山壁挡了几层,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片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深处什么东西在翻身。
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
三支军队挤在山海关内外不到两百里的地面上,加在一起超过三十万人。
多尔衮觉得自己是猎人,等猎物互相咬死再来收皮。
李自成把自己当碾子——碾过山海关就碾平天下。
吴三桂什么都不觉得,他只知道自己是赌桌上最后一个还没翻牌的人。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头顶的山脊上,一个裹在青铜色皮肤里的人正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阿济格的王旗越过了最后一根测距桩。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拿起电台。
“各炮位。”
十六门炮的炮长同时拉紧击发绳。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