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江南抗税起惊涛(2/2)
第二天,苏州各处茶楼开始出现同样的薄册,纸张粗,字却印得清楚,封面写着《北方轻徭薄赋简章》。
临河茶楼里,一个穿旧棉袍的客商将册子放在茶壶边,没有高声招揽,只问同桌绸商要不要看一眼北方的过税章程。
“军队买粮付价,地方不得借行军另加派,商货过关领取同号税票,查得出前后两站收了多少。”
绸商将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说得好听,换块牌子,还不是伸手要钱?”
客商从包袱里取出临清关票,又拿出德州货栈的收货凭单,两张纸上的货号和印记一一对得上。
“税不是没有,数目先摆出来,我运了多少,付了多少,你自己算。”
旁边的老举人将茶盏搁下,伸手按住那本简章。
“北边对士绅也这样收?”
“有田照册纳赋,有铺按则完税,不因举人功名添一笔,也不因举人功名免一笔。”
老举人本想再问,手却从册子上拿开,邻座被逼得关了绸铺的掌柜倒将它接了过去,从头看到了尾。
客商低头喝茶,听他们争到掌灯,没有劝谁拥戴朱盐亭,只在结账时把册子留在了桌上。
同样的册子随着盐船,药材行和绸缎牙人传到杭州,那里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借饷摊派,也被苏州传来的消息搅乱。
杭州一家大户奉命认捐后,转头向佃户催收多年旧欠,又要家中奴仆的亲眷出钱赎身,管事拿着主家的名帖进村,连尚未成年的孩子也被记上数目。
第三日,庄门被佃户堵住,家仆打开粮房,把里面的租簿和身契搬到院中,要求当着族老的面重算。
管事扬言报官,一名在庄里做了二十年的老仆便把主家的催捐条贴到了门板上。
“朝廷找你们要钱,你们找我们要命,这回也请官府来认认,哪张欠条该算!”
杭州城里的抗税还没压下去,城外接连报出奴变,几家原本答应捐饷的大户急忙撤回银车,先雇人保庄,官府派去催饷的差役连庄门都进不了。
南京户部等了半个月,银子一两没解到,桌上堆的全是请缓呈文。
苏州说商铺停市,杭州说乡间生变,松江的包解商称道路不靖,不敢领票起运。
马士英将呈文扔到案下,留在桌上的只有缺饷清册。
“江北失了,江南也想不交,十几万兵让谁养?”
户部司官弯腰捡起呈文,将一张估单递上去。
“苏州抄到的绸匹不少,可几家大商行都不肯承买,官卖折价再压下去,未必够解送和看守的开销。”
“他们联手压价?”
“买了这些货,等于替缇骑销赃,这是苏州商会传出来的话,下官不敢隐瞒。”
马士英正在翻缺饷册的手停住,纸页折在掌下,没有再翻过去。
门外有人报杭州来的加急,他听完乡间奴变的数目,先问的仍是哪几家没有缴足,司官将姓名念到第三家,便被他打断。
“封铺的继续封,拿人的继续拿,谁敢联名罢市,便把领头的送南京。”
司官抱着呈文退到门口,没有再说那些承运漕粮垫付军需的商号,也在这份拿人名单上。
数日后,朱盐亭在淮安接到了整理过的江南情报,苏州被封织坊,杭州生变庄院,停兑的银号,都用不同墨色标在册中。
尤清漪看得比军报还慢,翻到奴变那页时,叫住了准备出去的铁猴。
“咱们的人有没有插手烧册开粮房?”
“没有,发简章,验消息,护住送信的人,没碰地方仓房。”
“往后也别碰。”朱盐亭将茶推到一旁,“契据有冤账,也有百姓的活命账,烧干净了,地主说哪块田归他,佃户拿什么争?”
他让铁猴传令,潜伏人员不得煽动无差别报复,能抄出的催饷簿,封铺清单与收据,都留副本送来。
尤清漪提笔记下,随即把另一封商会密函递给他。
“他们愿意出船出银,供咱们南下,条件是北军入境后,照旧保全士绅免役。”
朱盐亭看完,将密函压在《北方轻徭薄赋简章》
“告诉他们,我印出去的字,不是只给织工看的。”
“真按田册纳赋,有些人未必肯开城。”
“那就照规矩谈买卖,不给特权买城门。”朱盐亭拿起笔,在回函上写下商货保护,税则公示,地方审契三项,“马士英能把借饷改成抄家,我不能把平税改成看人下菜。”
洪承畴恰在这时进门,靴上沾着仓场的泥,手里却没有河工册,只有一封从南京截来的饷令。
“江南银子解不出来,刘良佐催饷催得最急,南京让他自行筹措,保住凤阳。”
朱盐亭展开那封饷令,看见末尾批着便宜征取四个字,抬头问道:“他照办了?”
洪承畴将另一张薄纸放在上面,纸上列着凤阳粮仓近日外运的车数,以及沿途被征走的骡马。
“他在搬粮,不在守城。”
朱盐亭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好,目光落到地图上的庐州,桐城和长江渡口。
铁猴随即递来最后一份密报,封皮上只有撤营二字。
刘良佐已经向安庆方向派出家眷,前头押车的人拿着南京颁下的筹饷令,沿路征粮,后头准备跟着撤走的,却是凤阳剩下的全部兵马。
朱盐亭在地图上标出粮仓,召来值守参谋。
“给赵铁山发报,江南的银子先别惦记,凤阳这批粮,不能让他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