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人头论斤充军饷(1/2)
夔州城的夜里飘着一股甜腥味。
九口铜锅架在演武场上,锅底塞满湿柴,火舌舔着锅壁,翻滚的汤水里浮起几段剃净毛发的碎肉。
伙夫握着长木勺搅动,勺头碰上锅底,闷响顺着木柄传到手上。
他的脸始终偏向一旁,不肯往锅里看,守了三天,连分给自己的那份也吃不下了。
称重的老吏站在锅边,手里捏着秤砣,那根秤杆比寻常集市用的粗了一倍,每出锅一筐,便报一次分量。
“三十七斤。”
“四十一斤。”
“这筐带骨,去三十。”
旁边的书吏蘸墨记数,写完又在末尾添上折粮二字。
“粮账也是账。”
话说出口,书吏的笔尖都没停,军需官就在旁边监着,袖口沾油,脸色发灰。
三天前,他还管着三十万石的粮册,如今手底下只剩这几口锅,外加城外那几排盐坑。
新挖的坑里铺着苇席,撒过粗盐,码进去的东西全拿油布盖住了。
事到这一步,军中早有人算过账。
夔州仓底已经刮空,船队东下带走的粮食又堵在夷陵江面,前锋接连抢了几个村镇,所得稻谷还不够两千人吃三日。
沿江州县的情形更邪门,进村找不到粮,撬开地窖和粮仓也没用,连祠堂供桌底下都翻遍了,照旧两手空空。
北方军政府提前三个月将沿江粮食往铁路沿线收,走的是三联交接,每袋粮从出村到入仓,再运抵徐州,沿途都有账册可查。
大西军的探子撬开一座粮仓,忙活半晌,只弄出一堆灰和半张烧剩的交接单。
孙可望看完密报,捏纸的手抖了两下。
“他们连百姓的口粮都收走了?”
“收了,还留了量,按人头发到秋收。”
探子跪在地上,把发粮时听见的新令也报了出来。
“发粮那天当众宣读,藏粮一石以上者,按通敌论。”
孙可望没出声,探子只得接着往下说。
“藏粮的吊在村口,抢粮的也吊在村口。”
张献忠听完,坐在粮船的船板上,半天没说话。
他这辈子抢过襄阳,破过武昌,从来不愁没饭吃,官仓抢空便找士绅,士绅家底刮净了,再去搜百姓。
百姓抢空了,往后还有天灾,再饿出一批人来,他照旧有兵可收,有地方可抢。
可这回,对面那伙人不烧不抢,捧着账本把粮食一袋袋运走了。
那些米粮记进账册,装上铁路的车厢,算盘拨过几轮,便从他能够下手的地方消失了。
粮仓还能撬,隔着几百里,他总不能去抢人家的账本。
“八大王,前锋在夷陵磕了三天,伤亡过万,攻不上去。”
孙可望凑近船板,放轻了话音。
“后军的粮,最多再撑七日。”
张献忠抬头望向江面,几百条船挤在水上,船板坐满了人。
前头是盔甲齐整的老营兵,后头跟着杂牌营头和新抓来的流民,破衣挂在身上,一个个直勾勾望着前船。
江水推着船帮,他看过一条又一条船,终于开口。
“老营还能打吗?”
“能打,只要吃饱。”
“那就让老营吃饱。”
孙可望没听懂,站在旁边等着下文。
张献忠起身,抬手指向后头那几十条船。
“人都在船上,粮食不也在船上。”
当夜,督战队借清理细作的名头,打开了三个营头的营门。
这三个营都不满编,合起来一千四百多人,多是前几个月强征来的灾民和溃兵。
督战队进营时没喊杀,只吩咐点卯,待名册翻到末页,营门便被堵上了。
天亮之前,一千四百三十七颗人头落进筐里,论斤过秤后,送往城外盐坑。
营中的骡马连同军械和旗号一并清点入库,册子上写着裁汰细作营三,折粮四万一千斤。
这三个营头里的老兵,前几日还在夷陵江岸替督战队押送流民,如今也躺到了苇席底下,等着油布盖过来。
消息被封在营门里,锅里的味道却拦不住,烟气越过城墙,飘进了老营帐篷。
一个十六岁的小兵饿得睡不着,翻了几回身,凑到什长耳边。
“哥,锅里煮的是啥?”
“睡觉。”
“我闻着不是猪肉。”
什长一脚把他踹回铺上,自己却睁着眼,直到帐外透进天光,也没能合眼。
军中的说法越来越多,有人传八大王会妖法,老营兵喝过符水,不用吃饭,七日不食照旧能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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