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岁月洪炉铸长歌(2/2)
争到最后,有人拍了桌子,海图旁的名片也跟着跳了一下。
拍桌子的人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名片上印着某某远洋贸易公司董事长,身家据说抵得上一个中等省份半年的税收。
“航线不开放,我的船队在马六甲白等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消耗,谁报销?”
对面的军官把海图转了个方向,手指落在马六甲海峡上。
“海峡两侧的岸防炮台还没修完,这个时候放商船进去,等于给人送靶子。”
“那什么时候修完?”
“预算批了再说。”
“预算,又是预算。”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往椅背上一靠,不再去看海图上那截海峡。
和二十年前的党争比起来,吵的内容不一样了,吵架的方式却还是老一套,隔了这么多年也没改掉。
利益摆在面前,穿龙袍和穿西装的人,脸上的表情并没什么两样。
从前割据靠藩王和军阀,如今靠资本和航线,把关隘换成商路,一样能拦住别人的去处。
旧时的腐败是贪墨库银和卖官鬻爵,到了新年月,便换成垄断合同和操纵关税。
换了一茬人,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争的还是那块饼。
区别只在于,这张桌子上有了规矩,账本和票据得拿出来核对,表决之后还要公示,不能关起门来就把事情定下。
吵归吵,动刀子的成本比从前高了太多。
而在这张桌子够不到的地方,世界还在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欧罗巴大陆西端,一座石砌实验室的地下层,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灯芯留得短,光线勉强够照亮面前的器皿,再远一点,便看不清了。
一根玻璃试管立在铁架子上,管壁上结着一层灰白色粉末。
粉末在暗处不起眼,直到实验者把煤油灯挪近一寸,管壁内侧才泛出一层极淡的绿光。
那点绿光只照得见近处,萤火虫临死前的最后一闪,也不过这般亮度。
实验者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手指上留着化学灼伤的旧痕,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被什么东西炸掉的。
他把脸凑到试管边上,鼻尖差一点就贴上玻璃,视线随着管壁上的光移过去。
绿光映进眼底,瞳孔先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开,玻璃上的那点亮色仍没有消失。
实验记录本摊在桌边,他拿起笔,用拉丁文写下一行字,笔迹细小,挤在前一行数据
写完之后,笔被搁回桌上,煤油灯也拧灭了,地下实验室里再没有别的光。
只有试管里那一点绿色,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那些靠着蒸汽和钢铁碾碎了旧世界的人,造出了铁路和战舰,把航线铺过半个地球,将马刀和弓箭送进了博物馆。
这些功业摆在那里,足够他们挺起胸膛,迎着后来者的目光走过去。
但他们不知道,当时代的车轮碾过这个世纪的门槛,一种比蒸汽和火药都要恐怖千万倍的力量,已经在大西洋彼岸的暗室里,睁开了眼睛。
那一点幽绿色的光,比它照亮的所有东西都安静,守着空无一人的实验桌,不发出半点声响。
炸弹尚未点燃引信时,也是这样安静。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