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剜心(2/2)
“不是你?”
帝辛突然提高了声调,语气如连珠炮般掷向他,震得殿内烛火簌簌摇晃,“那便是说,你们只在朝堂上敲着玉笏夸夸其谈,写几页奏疏,就算是赈灾了?就算是为孤办事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那士大夫耳中,他顿时吓得冷汗浸透了内衬的锦衫,双手死死攥着袍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先前还理直气壮的底气荡然无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比干见己方气势一落千丈,再任由帝辛追问下去,只会更显窘迫。
他往前踏出一步,朝帝辛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反驳,试图将话题拉回原点:
“陛下此言差矣!我等虽未亲赴赈灾,却也在朝堂之上为社稷谋划。可陛下提拔的这两位……终究是脱籍奴隶出身。臣倒要问陛下,他们又以何为证,能担得起‘忠君’二字?”
帝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转向旁站的壮汉,声音清晰而有力:“形昭,孤命你回话——让他们听听,何为实处的忠君。”
形昭听得帝辛传唤,原本微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那双曾因奴隶身份而藏着怯懦的眼眸,此刻竟亮得惊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宽厚的肩膀挺得笔直,朝帝辛躬身行礼后,转身面对殿中众臣,声音虽带着几分质朴,却字字铿锵:
“回陛下,回诸位大人——臣虽曾为奴隶,却也知晓‘忠君’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
他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扫过比干与众臣,缓缓道:“去年秋汛,卫河决堤,臣当时还在河工营里服徭役。眼见洪水漫过堤岸,冲毁村落,监工们只顾着逃命,是臣带着三十多个弟兄,抱着石头跳进湍急的水里堵缺口!”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可臣想着,堤岸塌了,下游的百姓要遭殃,陛下的江山也要受祸,便只能往前冲。”
“整整三天三夜,臣等没合过眼,饿了就啃几口干饼,累了就靠在沙袋上歇片刻,直到官府的赈灾粮船赶到,才算保住了那片堤岸。”
说到此处,他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那疤痕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淡粉色,却依旧触目惊心:
“这伤就是那时候被冲垮的木桩划的。当时血流得止不住,弟兄们都劝臣退下,可臣想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若臣退了,缺口再塌,先前的苦就白受了。
“后来陛下派去的赈灾官见了,说臣忠勇,便将此事奏报了陛下。臣不敢说自己多懂礼乐法度,可臣知道,守住百姓,守住陛下的江山,就是臣能做的‘忠君’!”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满脸不屑的众臣,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比干盯着形昭手臂上的疤痕,又看了看阶下仍瘫跪着的那名士大夫,眉头拧得更紧,却一时找不到话来驳斥。
他从未想过,这脱籍奴隶口中的“忠君”,竟不是空谈,而是带着血与汗的实在功绩。
帝辛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冷峭渐渐化作一抹锐利的笑意,他抬手示意形昭退下,目光转向比干,声音里带着几分反问:“皇叔,如今你且说说,这‘忠君’二字,究竟该以出身论,还是以实绩论?”
比干盯着形昭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还是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执拗:
“陛下!若论舍生忘死、以身涉险,军中武将十之八九都能做到,算不得什么稀罕!我等文臣,生来心窍玲珑,能为陛下擘画江山、筹谋长远,这份经天纬地的才学,岂是这两个只懂逞匹夫之勇的奴隶能比的?”
“此言甚是!”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有文臣应声附和,那人趋前一步,拱手高声道:
“陛下岂不闻古训。圣人者,生有七窍玲珑心!我等饱读诗书、深谙韬略,本就是社稷栋梁,与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奴隶,岂能同日而语?”
这话一出,帝辛胸腔里的怒火“腾”地一下便燃了起来。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到底,还是抱着那套“出身贵贱”的陈腐论调,认定他们天生就高人一等!
帝辛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他此刻才想明白,如果想要大刀阔斧的改革下去,必须要除掉眼前这些人!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冷厉的目光如冰刃般剜向比干,嘴角勾起一抹寒意彻骨的笑:
“皇叔口口声声说什么七窍玲珑心,孤倒是奇了。这世间人人称颂的玲珑心,孤登基数十载,竟从未亲眼见过。”
“今日难得有此机会,不如皇叔便剜出来,让孤好好瞧瞧,究竟是何等模样?”
帝辛这话一出,殿内众臣皆是心头一寒,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比干,双目陡然圆睁,眸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了烈烈火光。
他死死盯着帝辛,字字如金石掷地,带着一股以身殉道的决绝:“好!陛下既不信这七窍玲珑心,若此心能换陛下幡然醒悟,能护成汤基业周全,比干剜心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帝辛已冷声喝道:“取匕首来!”
内侍捧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上前,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比干一把夺过,袍袖猛地甩开,露出坦荡胸膛。他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利刃刺入的不是自己血肉之躯,抬手、落刃,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利刃破膛,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朝服。
比干闷哼一声,却咬牙强忍剧痛,探手入膛,生生将那颗还在微微搏动、冒着腾腾热气的心脏掏了出来!
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砸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忠臣啊!”不知是谁先哽咽出声,紧接着,殿内众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哭声震天动地,“皇叔此举,定当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啊!”
陈灵桥立于阶侧,目光死死定格在比干掌心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殷红的血肉间,并无传说中七窍玲珑的异状,与寻常人心脏别无二致,不过是裹着热血、连着经脉,搏动间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
“陛下!”一名老臣爬跪上前,泪水混着鼻涕淌满脸庞,指着比干胸前汩汩流血的伤口,哭嚎道:
“皇叔为谏陛下,竟不惜剜心明志!此等忠烈,天地可鉴!您若再执迷不悟,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这满朝忠良啊!”
众臣纷纷附和,哭声此起彼伏,殿内满是悲戚与施压的意味。
可还不等帝辛开口,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上前一步,正是那眼神明亮的脱籍奴隶。
他望着殿中哭号的众臣,又看了看帝辛沉凝的脸色,朗声道:“陛下,列位大人!少师以心明志,是为坚守心中礼法;而我今日愿以心为证,只求诸位能明白陛下的想法——人之初,本无贵贱之分!”
话音未落,他猛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众人惊呼声中,他眼神决绝如铁,毫不犹豫地将利刃刺入自己胸膛!
“噗嗤”一声,鲜血溅染了他素色的衣袍,他却似浑然不觉剧痛,颤抖着探手入膛,硬生生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同样冒着腾腾热气,在灯光下与比干那颗并无半分差异,同样鲜活,同样搏动着生命的力量。
他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将心脏高高举起,声音带着濒死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陛下……您看……这心……与亚相大人的……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