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钦差可往刘进亦可往（1/2）

“刘进？”

黄差官只听清了这个名字，至于其他的话，好像听到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屋门外这个年轻人他确实认得，当时还在安平县的一个镇子附近，这年轻人领着百十号青壮凶神恶煞地威逼地方，看起来就是格外悍勇的乡下豪霸，还能注意到年纪其实不大，努力张牙舞爪，唯恐别人看不到他的凶恶。

此刻再见，相貌差别不大，却看不出丝毫当初的生涩，穿着行商的旧袍服，笑得很温和，打招呼的态度也很亲切，可黄差官却觉得面前是一头猛虎，悠然表象下隐藏着来自于强悍和胜利的桀骜与自信。

自家媳妇很是热情，毕竟对方是送上现银的贵客，可黄差官连笑容都挤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凉一片，腿脚就好像踩在棉花上，怎么站也站不稳，要不是顺势扶着桌沿，整个人就要坐在地上了。

他不光看到刘进，还看到刘进身后那些同样精悍的青壮，刘进笑着拱手向前，黄差官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还是强自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

“刘......刘老爷，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结结巴巴，声音颤抖，谁不知道你杀了钦差太监大几百号人，谁不知道这几日全城都在看鲁坤的笑话，谁不知道鲁坤恼羞成怒要把你千刀万剐，你居然敢直接进城来，不知道这边是王法规矩所在，到处都是官差和官军吗？

“我若是待在安平不动，那就只能等着矿监一波波派人来，没道理别人派千把人来我家杀人放火，我就不能过来看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是？”

刘进笑着回答，态度好像与老友交谈，黄差官的婆娘瞥了几眼屋内，只说要去后厨烧水沏茶，却被其他人客气地拦住，说马上就要办事去，不用嫂子麻烦云云。

“你.......你难道要杀钦差？那可真是.......真是.......造反了.......”

这个猜测让黄差官整个人僵住了，这乡下豪霸胆大包天，那鲁坤可是天子钦差，真要在地方上被谋害，那就是滔天大祸，到时候一定会调集官军会剿，河南府兵马不够那就河南布政使司，河南一省不够，那就汇集天下兵马......“胆子倒也没那么大。”

刘进笑着否认，这一否认让黄差官整个人立刻放松不少，当你恐惧最下限那种可能的时候，其他不那么坏的反而不可怕了，黄差官此刻才注意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掉，但却不像方才那么紧绷到僵硬。

“黄老哥不用害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是请你帮忙的。”

眼前这刘进的眼神虽然和气，可院子里那些青壮表情眼神却很森然，想想自家亲见的城内血案，想想这几日离谱的传闻，再看看被客气拦在院子里的自家婆娘，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黄差官此刻倒是镇定了不少，苦笑着点头：

“只要不是造反谋逆的勾当，其他倒是好说。”

“黄老哥是洛阳城的地理鬼，有老哥帮衬托个底，进出各处都方便，别的事倒也用不上老哥。”

刘进说得很坦诚，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黄差官苦笑着拱手点头，两人走出屋子，进了院子的青壮“夥计”们也鱼贯而出。

等大夥都出了院门，各自上马，还给黄差官也预备了一匹乘马，黄差官还没踩上马镫，却听到身后婆姨慌慌张张的招呼：

“当家的，明日要去舅舅家的，你得多留些银钱，要去置办礼物的。”

黄差官尴尬地看向刘进，刘进笑着点点头，黄差官连忙快步往回走，不过几步路，却瞥见了那位卖果子的新来小贩正在和马上骑士点头致意，心里更是慎重警惕，还真是探子眼线！

走到院门处，他婆娘好像不愿在人前说私事，对外尴尬陪笑，拽着黄差官往院门内两步，特意用门扇遮挡着。

一遮挡住，黄差官婆娘脸色就变得惶恐至极，压低声音颤抖着问：“当家的，从后门跑吧，要......要不......你走了我去府衙报官去.......”

话说到最后，这婆姨好似要哭出来的样子，黄差官先是错愕，随即却想到那巷口的小贩，又想到刘进那悠然和自信的态度，莫名却笑了：

“你个蠢婆娘也能看出来？”

“那几个小子就和府衙老赵家的后生太像了，哪有这样的买卖家......”

老赵家是知府衙门世代传承的刽子手，吃得是杀人砍头这碗饭，日常举止神态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黄差官又是摇头失笑，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害怕，反过来宽慰解释：

“后门也有人盯着的，这帮朋友做事可是胆大心细，你也不用害怕，明日，不，最晚后日我就回来了。”

看着自家婆娘眼泪都流下来了，黄差官却郑重起来：

“在家安分等我，别人问起，就说我去孟津走亲戚了，千万别去报官，那反而是大祸临头，你不用发愁，没准是咱们家造化来了！”

最后这句却让婆娘愣住，外面一帮杀气森森的，你担惊受怕，紧张万分，怎么突然间又说“造化来了”，看着还不像是那种安慰言语。

黄差官再出院子后，脚步都轻快不少，当没得选择的时候，有的人会朝着好的可能考虑，黄差官计算的更多，想清楚后反而坦然乐观起来。

众人上马后却不是一起离开，而是三四骑一小队，前后保持一定距离，黄差官和刘进他们一起，此时倒是能看出队伍的规模，二十一骑，这让黄差官更觉得咋舌，真是胆大包天。

请.访问..看地址：dEqi.“若是有盘查拦阻，黄老哥过去分说几句就好，不用老哥动手，真要到了危急关头，黄老哥自去，到时候就说被我等胁迫就好。”

刘进这几句话让黄差官又宽心些许，他看得出来，对方甚至不需要他来带路，这直接奔着西大街的方向去了，黄差官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太阳还高着，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去府衙和达官贵人所在了吗？

没过多久，黄差官就大概猜到目标了，孟家大宅就在眼前，里面的钦差部众大部分都已经去城东那边的钦差驻地了，这边还有十几人留守，其实是矿监鲁坤一位亲信贪着城内繁华，此处舒适，又知道城内是王法所在，所以别人跑了他反而留下。

西大街这边街面上一直很安静，在街口的时候，刘进等人就纷纷下马，都把袍服脱下放在褡裢里，露出里面的利落短打扮来，黄差官还注意到，有个看起来无关的挑担汉子和前面的马队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这刘进在城内的探子还真是多！

不是所有人都在这边街口下马，应该有人去了后门方向。

“老爷，这光天化日的，不怕惊动.......”

“这条街安静，再说这矿监手下人厌狗嫌的，都躲得远。”

黄差官实在忍不住提醒两句，刘进笑着回了句，随即给自己带上铁面，把套头的皮索绑紧，他一手短刀，一手骨朵，身边还有个高壮的手里拿着一柄短斧，露出铁打的护臂。

留下一人看马，黄差官也知道这看马的也是盯着自己。

只见刘进和身边几人走到紧闭的孟家大宅门前，居然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拍门，这等做派连黄差官都吓了一跳，左右看看，街面上确实没人，且不说此处市民闲散本来就不敢来，如今又有了矿监的虎狼驻在，更没人愿意靠近。

“大白天的，什么人鬼叫！”

里面传来了不耐烦的吆喝声，大门从内打开，门一开看到门外站着的蒙面汉子，还没等反应，直接被捂住了嘴，一刀戳进肚子里，抽出再刺，一刀刀地推人进了院子，其他人跟着快步冲了进去。随即院内有惊呼有惨叫有怒骂，但都稀稀落落，这反而是意料之中，可有几声沉重闷响，好像砸碎了什么一样，这才让人真的心惊肉跳，尤其是这动静居然能传到大宅外面。

没过多久，大宅内安静下来，街面上依旧冷冷清清，有人重新开了大门，招呼着人过去。

守着马匹的那人手脚麻利地牵着几匹马到大宅门前，开始就地喂料喂水，黄差官则是被招呼了进去，里面正在搬运尸体，刘进看到他来就安排了句：

“黄差官帮着在院内搜检一遍，免得有藏起来漏网的。”

若不是刘进等人身上迸溅的血迹，甚至都看不出发生过战斗，黄差官不想掺合，可这时候也由不得他，和几名青壮在宅院里快速走了一圈，可能藏人的地方大概看过，确实没有漏网之鱼。

等回到二进院，却看到一具具尸体被搬进了偏房里，上面还找来被褥之类的盖着。

“烧不得，埋不得的，何苦多此一举。”

到这时黄差官已经镇定许多，忍不住念叨了句。

“能遮多久就遮多久。”

刘进回答得也随意，黄差官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又觉得身上发寒，好在恢复得快，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十几具尸体收拾得很快，有人在院内擦拭兵器和护具上的血迹，还有人去院外取了刚才脱下的外袍，甚至还有人把院内这些人身上的腰牌之类取下，挨个分发，倒是没挂在腰上，揣在怀里。

黄差官面上平静，心里却惊惧异常，可之所以能绷得住，是因为对局势有个判断，还真不会有什么人会发现，闹出什么仓促间的杀局或者骚动，即便刘进在城内已经闹过几次，可官府民间还是不觉得会有人来洛阳城内肆意妄为。或者说在如今的局势下，大打出手死伤近千，尽人皆知，且矿监就在洛阳驻扎，知府丶兵备道丶知县丶河南卫都在洛阳，官差官军汇集，这孟家大宅向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是知府衙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力量，怎么会有人敢来这边杀人？

太平世道，常理逻辑，谁也不会轻易犯险，但人真的来了，还真是所谓的“灯下黑”。

黄差官一边想着若是下次再来，城内会不会有所戒备，一边想着这位小爷接下来会不会还在城内折腾，要是还在城内，风险可就比现在大太多了。

不过等众人整备上马后，却是奔着西边城门而去，眼见着要出城，黄差官才松了口气，距离城门百十步的时候，黄差官就注意到身边一骑靠得特别近，且有只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若是自己呼喊求助之类的，估计匕首铁刺什么的就要扎到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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