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沃土的密码(2/2)
阿娜尔古丽把扫描放大打印的花纹图铺在矮桌上,请老人们认。过程慢得急人,还常摸不着头脑。伊明大爷戴着老花镜,脸都快贴到纸上了,手指抖抖索索地顺着纹路描,半天才迟疑地说:“这个……这个钩子,像是我爷爷那辈人说的‘鹰爪子’,是说有劲、能护佑,刻在男人用的家伙上……”
帕夏老奶奶更信老辈人传下来的歌谣和故事,她瞅着一个像麦穗的纹样,喃喃道:“这个啊,好像听我奶奶唱过古歌,说是‘大地的眼睫毛’,指的就是粮食,是活路……”
有时候,为同一个花纹或词句,两位老人能说出不一样的讲究,就得靠阿娜尔古丽和我,连蒙带猜,结合花纹的样子、可能用在什么地方,再加上大叔生前偶尔漏过的一言半语,来回掂量,才能定个大概。这感觉,就像在一条浑浊的时间河里捞石头,想拼出原来的河床是啥样。每破开一个小口子,都像在黑屋子里划亮一根火柴,虽然光亮小,但总算能看清点东西了。
工作台上总是铺得满满当当,一边是摊开的密码本复印件和快被翻烂的词典,一边是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旁边还堆着五颜六色的便签。进展慢得像蜗牛,憋屈的时候真不少。可每当真的弄明白一个词,或者把老人嘴里的一段话和本子上的某个花纹严丝合缝地对上时,那种透亮的感觉,能让人高兴半天,啥累都忘了。
过了几天,我发现阿娜尔古丽不像前几天那样埋头猛干了。她拿着几张描了花纹的薄纸,对着窗户亮光仔细看,手指头还在空中虚虚地画着。
“琢磨出啥了?”我递过去一碗水。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把几张画了不同螺旋纹的纸并排铺开。“陆航,你看,”她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咱们之前老是一个个地看这些花纹。你把它们放一块儿,比对比对它们往哪边转、是密是疏、从哪里起笔……好像能感觉到一种劲儿,一种喘气的节奏。大叔总说的‘手感’,是不是不光是手上的轻重,也包括品出这种‘图形的呼吸’?”
我顺着她的话仔细看去,奇了,那些死板的图案好像真动起来了,有的慢悠悠像河里的漩涡,有的急吼吼像风卷起的沙子,有的从心里往外扩,有的从外头往里收。我猛地明白了:“所以这密码本里藏的,不光是‘样子’,更是‘气势’?”
“对!”阿娜尔古丽眼睛亮得灼人,“咱们不光要记下‘是啥’,更得琢磨背后的‘为啥’和‘咋样’。这才是真正的‘密码’!”
打这儿以后,我俩的劲儿使的方向悄悄变了。从光顾着“认字”,变成了开始摸索这些花纹的章法、美的道理,甚至里头藏着的老理儿。我们试着归拢,不光按长相分,也按它们可能表达的意思(比如高兴、庄重、祈求)、用在啥场合(比如过日子、办喜事、祭祖宗)来归置。阿娜尔古丽甚至拿了本素描本,开始照着画,不是为了一模一样,是想用笔尖去体会那线条的起伏、转折、力道,好像能跟当年画下它们的人,隔空搭上句话。
夜深了,阿以旺的灯还亮着。窗外夏虫唧唧,屋里是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我俩偶尔的低语。那些睡了好多年的花纹,在我俩这么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叫门之后,好像慢慢醒了,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那些藏了百十年的老话。
沃土的密码,正被我们一页一页,轻轻地、郑重地掀开一角。这活儿,不光是抢救一点快没了的老东西,更是往我们自己的根子底下挖,看看这手艺,这地方,到底是咋长成这样的。我心里明白,只有把这本老密码破开,买买提大叔的手艺,才能真的在这片沃土里,扎下能穿过老长老长时间、风雨都冲不垮的深根。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