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宅（2/2）
时父看了一眼林淼淼额头上的创可贴，沉吟了一下。
“奶奶想见淼淼。”他说，“上次打电话还特意问了，说淼淼怎么好久没去了。”
周妩还想说什么，林淼淼先开口了。
“我没事的，妈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伤口已经好了，不疼了。”
周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时父点点头：“那就明天上午走，住两天就回来。”
林淼淼“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晚上，林淼淼洗完澡，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想去老宅。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着墙壁。她知道她应该去。老太太想见她，时父说了要去，她不能说不去。
但是她真的不想去。
她想起上次去老宅的时候，那些孩子把她的书包藏起来了。她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找到了，书包上全是泥，里面的课本湿了一半。她蹲在树下，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把泥擦掉，擦着擦着就哭了。不是难过，是委屈。那种“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的委屈。
她哭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了，把书包抱在怀里，回了屋。没有人发现她的书包湿了，她也没有说。
这次去，他们又会做什么呢？
林淼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是宋辞发来的消息。
SC：今天的知识点复习了吗？
林淼淼：复习了。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谷底有一朵小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SC：什么小花？
林淼淼：你画的那朵。
SC：……行吧。记住了就行。
林淼淼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林淼淼：宋辞，我问你个问题。
SC：什么？
林淼淼：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淼淼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SC：谁欺负你了？
林淼淼：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SC：你骗人的技术很差。
林淼淼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SC：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不要忍着。告诉大人，告诉老师，告诉你家里人。如果你不想告诉他们，就告诉我。
林淼淼：告诉你有用吗？
SC：有用。
就两个字，但林淼淼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林淼淼：好。我知道了。
SC：早点睡。明天还要补课。
林淼淼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上。
林淼淼：宋辞，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可能补不了课了。
SC：去哪儿？
林淼淼：去我奶奶家。
SC：那等你回来再补。路上小心。
林淼淼：好。晚安。
SC：晚安。
林淼淼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她盯着天花板，想着宋辞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想告诉他们，就告诉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是周妩帮她换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不想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是时擎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时擎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大概是在看她睡着了没有。
林淼淼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几秒，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
林淼淼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被子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想跟他说“二哥，我不想去老宅”。想说“那些孩子欺负我，我不想见到他们”。想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但她没有。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着，从地板移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她的被子上，最后停在她的手边，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小伙伴。
林淼淼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光。
凉凉的。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老宅了。
她不想去。
但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第二天早上，林淼淼下楼的时候，时父和时擎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时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在跟时擎说话。时擎穿着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淡淡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轮廓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时父像一座沉稳的山，时擎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淼淼来了。”时父先看见她，站起来，“走吧，你妈在车上等了。”
林淼淼点点头，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时擎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大，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时擎忽然慢下来了，像是在等她。
林淼淼小跑两步，跟到他身边。
时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车在大门口等着。周妩坐在副驾驶，林淼淼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时擎坐在她旁边。时父开另一辆车，在前面带路。
车子驶出大院，往郊外的方向开。
林淼淼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变化——高楼变矮了，马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变多了。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老宅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到时家不久，周妩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那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人，大人笑，小孩叫，热闹得让她头晕。周妩蹲下来，指着一个小女孩说“这是你表妹，去跟她玩吧”。
她走过去，那个小女孩看了她一眼，说：“你是谁啊？”
“我叫林淼淼。”
“林淼淼？”小女孩歪着头，“你不是时家的人，你姓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小女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甜，伸出手来拉她：“走吧，我带你去玩。”
她以为那个笑是友好的。她跟着小女孩走了，走到后院，小女孩松开她的手，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好吃的。”
她等啊等，等了很久，小女孩没有回来。后来一个大人路过，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后院，问她怎么在这里。她说“我在等表妹拿好吃的”。那个大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她领回了前院。
后来她知道，那个小女孩叫时蕊，是时擎堂叔的女儿。她不是去拿好吃的，她是把她骗到后院，然后自己跑了。
那年林淼淼八岁，时蕊六岁。
林淼淼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数着数，数到不知道第多少棵的时候，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两边是笔直的水杉，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排一排的，像站岗的士兵。路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路，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