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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看电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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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往电影院外面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王小乐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们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笑着的、闹着的、成双成对的人。林淼淼低着头,谁都不看。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寒颤。

“淼淼,我们打车回去。”王小乐说。

“我想走路。”

“可是外面太冷了……”

“我想走路。”林淼淼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王小乐不敢再说不了。

她们沿着商场外面的路往南走。街上人不多,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淼淼走在前面,王小乐跟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林淼淼这个样子——不是哭,不是闹,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心碎的难过,像一盏灯被人把电线拔了,灭了,但灯丝还是烫的。

走了很久,林淼淼忽然停下来。

“小乐。”

“嗯?”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

王小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笨,你就是慢一点,慢一点不是错。”

林淼淼没有接话,她站在路灯一滩水渍。

“他答应过我的。”她小声说,“他说等我的,他说等我准备好了再说,他说的。”

王小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林淼淼抱住了,林淼淼站在那里,被王小乐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她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成绿灯,绿灯变成红灯,变了好几次。她的眼睛干干的,不红了,也不热了,只是干,干得像冬天没有下过雨的土地。

“小乐,我想回家。”她终于说。

“好,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

“可是……”

“我想一个人。”林淼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我没事的,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王小乐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林淼淼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干净,但空洞。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王小乐说。

“好。”

林淼淼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王小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裂开的瓷。

林淼淼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远。她经过了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百合、玫瑰、雏菊,在路灯下颜色不那么鲜亮了,但香味还是很浓。她经过了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后面暖黄色的灯光照出来,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经过了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坐着一个人,戴着耳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等哪路车。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后跟磨红了,久到手指冻得没有知觉了,久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累了,慢慢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附近的。她站在大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口的灯亮着,警卫室里有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报纸。她往里走,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点了点头,没拦她。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把花坛和停车位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到家门口,站住了。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在台阶上。她没有马上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八岁那年,周妩牵着她的手,第一次带她走进这扇门。周妩的手很暖,很软,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周妩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那是她第一次有家。她在这个家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在过年的时候给长辈拜年。她在这个家里哭过,笑过,害怕过,也安心过。这是她的家。不是别人的。是她的。

她想起时擎站在楼梯上,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低头看她。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他很高,站在楼梯上面,像一棵长在屋顶上的树。他说“太笨了”,然后走了。她那时候很怕他,怕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怕变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怕他,但又想靠近他。他回来的时候她紧张,他走了她又想他。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叫喜欢。

她喜欢时擎。不是因为他姓时,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是时擎。是那个说她“太笨了”的时擎,是那个在月光下说“我也是,每天都在想”的时擎,是那个在楼梯拐角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的时擎。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光是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块。

她不能没有他。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在老宅的时候就有了,在听到时父说“换一个女人”的时候就有了。但今天,站在电影院的人群里,看着时擎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念头变得更清楚了,清楚得像刀刻出来的。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不能失去时擎,不能失去这个家,不能失去周妩,不能失去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这一切。

她不是没用的。她只是慢。慢一点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学,慢慢长大,慢慢变成配得上时擎的人。她会考大学,会毕业,会给时擎生孩子,会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忍。只要时擎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灯亮着,周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林淼淼站在门口,脸上便露出了笑。

“回来了?电影好看吗?”

林淼淼站在玄关,看着周妩。周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安静、好看。林淼淼忽然很想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她身上的桂花香。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把大衣挂好,然后走到客厅,在周妩身边坐下。

“还行。”她说。

周妩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的、漫不经心的看,是认认真真地看。林淼淼知道自己不该说“还行”的,宋辞说过,她说“还行”的时候都是不好的意思。但今天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词了。

“淼淼,怎么了?”周妩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没怎么。”林淼淼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像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很快就散了。“就是有点累了。”

周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伸手把林淼淼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嗯。”林淼淼站起来,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妈妈。”

“嗯?”

“你肩膀还疼吗?”

周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暖。“不疼了,好多了。快上去吧,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林淼淼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个时擎曾经对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楼梯的扶手。木头是凉的,光滑的,被擦得很干净。

她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亮着,灯罩是新的——上次老宅那盏淡绿色的灯罩她很喜欢,但周妩说太旧了,换了一个新的,白色的,光线更亮了。桌上摊着课本和错题本,笔帽还开着,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盖上的。她拿起笔,把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然后把错题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宋辞给她出的几道题,用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看着那些题,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二哥,你早点回来”。时擎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没有再点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没有那道裂缝了——周妩让人重新刷了漆,裂缝被填平了,刷得雪白雪白的,像新的一样。但她总觉得那道裂缝还在,在油漆

她闭上眼睛。电影院里那一幕又在脑子里出现了。时擎拿着那个米白色的包,身边站着那个女人,女人拉他的袖子,他低下头听她说话。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挤出去。但它又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了桂花枕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但陌生。

她想起宋辞说的话——“先把期末考试考完。考完了,如果他还不回来,我陪你去吃火锅。”她不知道宋辞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想不明白,想累了,就不想了。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把自己蜷起来,舔舐伤口。她没有哭。眼泪在电影院的时候就没有了,好像被那幅画面烧干了,蒸发掉了,一滴都不剩了。她只是蜷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教她认字。奶奶没上过学,认识的字不多,但她会写“家”字。“宝盖头,有猪,就是家。”那时候她不懂,觉得家怎么跟猪有关系。现在她懂了。家不是房子,不是猪,是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你回去。她的家里有周妩,有时拓,有时擎。时擎不在,这个家就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谁都补不上。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想到了一句话,是课本里的一句话,不知道哪篇课文里的,她记不清了,但那句话她记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冬天很长,夜很长,她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还没有看到光。

但她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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