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小院旧人说归途(2/2)
“秦伯,我给您扎几针,会有些酸胀,您忍着些。”
秦伯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一刻也不肯移开。
沈清妧下针极快,九根银针依次落在老人的穴位上,针尾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秦伯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针尖渗入体内,顺着经脉慢慢游走,所过之处,那种常年纠缠的酸软疼痛,竟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沈清妧拔了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灵泉水,兑进温水里,递到秦伯唇边。
“喝下去。”
秦伯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水喝了。水一入喉,他便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直冲四肢百骸,那双浑浊的眼睛,竟渐渐清亮了几分。
“老奴……老奴觉得身上轻快多了。”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这……这是什么药?怎的这般灵?”
“是家传的方子。”沈清妧淡淡道,“您这身子亏损得厉害,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回来的。我给您开个方子,照着吃三个月,再配合针灸,便能大好。”
秦伯怔怔地望着她,忽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珠子一颗一颗滚了下来。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竟是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奴……老奴这辈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白活……没白活啊……”
陆衍站在一旁,望着妻子俯身为老人拭泪的侧脸,望着秦伯那张布满皱纹却终于舒展开来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处一直堵着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了沈清妧的肩膀。
沈清妧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那双素来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
从秦伯那里回来,已是傍晚。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沈清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陆衍坐在她身边,一直望着她,许久,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妧妧。”
“嗯。”她睁开眼。
“谢谢你。”
沈清妧笑了。“谢什么?”
“谢你肯去看他。”陆衍道,“谢你……肯把他当成家人。”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前行,车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陆衍握着她的手,忽然开口。
“当年秦伯护着我逃出来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他道,“他背着我,走了七天七夜,吃树皮,喝雨水,躲追兵。有一回,追兵搜到了我们藏身的山洞,他把我塞进石缝里,自己出去引开了那些人。”
沈清妧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找到我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一条腿都断了。”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爬了十里山路,就为了给我送半块饼子。”
沈清妧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哭。”陆衍道,“他却说,爷,别哭,老奴没事,老奴还能走。只要爷活着,老奴就没事。”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陆衍转过头,望着她,“若没有秦伯,我早死了。若没有他,我活不到今日。”
沈清妧望着他,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沉静的眉眼,映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伸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往后,我们一起去看他。”她道,“每个月都去。”
陆衍望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城门时,夜色已深。两人下车,并肩往靖王府走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挂着灯笼的回廊,走到正院门口时,陆衍忽然停下脚步。
“妧妧。”
“嗯?”
他转过身,望着她,目光沉静而郑重。
“当年秦伯说,只要爷活着,老奴就没事。”他道,“如今我想对你说,只要你活着,我就没事。”
沈清妧怔了怔。
陆衍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柔。
“你是我的归宿。”他低声道,“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月光静静地淌着,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一片铺满落花的青石板上。沈清妧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沉眼眸里倒映的月光,许久,弯起了唇角。
“陆衍。”她唤他的名字。
“嗯。”
“你也是我的。”她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陆衍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一点一点,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他低声道,“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