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含饴之乐(2/2)
沈庭远将空了的药碗搁回小几上,在榻边的矮杌上坐下来,翻开那本话本子,压着嗓子念了起来,那原本中气十足的大将军嗓子刻意放得又低又柔,念到将军抡刀砍虎的段落时,老太太听得连摇头。
“胡说八道,哪有人一刀砍断虎头的,写书的人怕是连虎毛都没见过。”
“娘您就当听个乐子。”沈庭远翻了一页接着念。
沈清妧悄悄退到了门边,靠着那扇半掩的门扉,望着屋里那一老一少加个小婴孩凑在一处的画面,那些灯火映着每个人的轮廓,暖融的,像是一幅怎样也不舍得收起来的画。
她站了许久,直到沈清蕊回过头来瞧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
“姐,你站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呀。”
沈清妧走过去,在榻边的另一侧坐下来,沈老太太抬眼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满足的笑意。
“瞧,四代人挤在我这一张榻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在流放路上,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再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沈庭远念话本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没有接话,只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那本翻开的书页,喉头动了一下。
沈清蕊眼眶微红,却笑着去拉祖母的手:“祖母又说这些,咱们如今好着呢,往后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
“好着呢。”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沈清妧身上,停了许久。
那天傍晚,沈清蕊和沈庭远先后去歇了,沈清妧留下来替祖母掖被子,老太太忽然拉住了她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攥得出奇的紧。
“妧丫头。”老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有什么话压了许久,终于要说出来。
“祖母。”
“我这辈子,旁的都不遗憾了。”老太太望着帐顶,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影,“可有一桩事,我放不下。”
沈清妧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回沈家祖地。”老太太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这个愿望说得太响便会碎掉,“再看一眼你祖父和你娘的牌位。”
沈清妧的指尖在老人手背上收紧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烛火中闪了闪,她垂下头去,将额头轻轻贴在祖母那只攥着她的手上。
“祖母。”她的声音从那个俯贴的姿势里闷出来,带着一种旁人从未听过的哑意,“我记下了。”
老太太松开了手,那只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发顶,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宝贝。
“不急。”老太太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等天暖了再说。”
沈清妧直起身来,望着祖母那张在烛光里显得安详而苍老的面容,将被角仔细掖了又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决意。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在廊下站定,初春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院中那株老槐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阿九从廊角走过来,低声道:“王妃,王爷那边遣人来问,您今夜还回府么。”
沈清妧望着院中那株老槐,那双眼睛在月色里显出一种坚定的光。
“让人回话,我明日一早回。”她顿了顿,又道,“替我备纸笔,我今夜要写一封信,送去凉州沈氏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