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薪火无尽(2/2)
信比平时长了不少,时安的字迹还是那样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信上说,怀瑾最近几个月长得很快,已经能扶着墙走好几步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说太医院的事交代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明年把院令的位子让出去,自己专心带怀瑾。
说念安的百川会今年在南边又开了三处善堂,药材供应跟得上,银子也回得来,不用她操心。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沈清妧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娘,怀瑾昨日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株枯了的薄荷草,攥在手里不松。我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株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才不到一岁,没人教过他这个。我忽然想起您说过的话,先教他认药。我想他大概不用教,他自己就在认了。”
沈清妧把信放到膝上,手指在那段字上摸了两遍。
陆衍在旁边坐着,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妧妧?”
“时安说怀瑾会闻草药了。”
陆衍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不到一岁就会闻?”
“他自己闻的,没人教。”
沈清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看着院墙外面的天。
凉州的天很高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
“陆衍。”
“嗯。”
“你说这算不算血脉里带的东西?”
“算。”陆衍的声音不高。“你娘留下的那份心,从你身上传到时安身上,又从时安身上传到了怀瑾身上。”
沈清妧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膝上那封信的折痕。
“我当年跟着我娘学认药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她把药材搁在我鼻子底下让我闻,一味一味地闻,闻到能分出产地和年份才算过关。”
院子里那棵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我娘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清妧的手搁在胸口那封信上。
“她说,认药先认气,认气先认心。鼻子闻到的是药性,心里认到的是人命。”
陆衍看着她的侧脸。
秋天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里的沟壑很深,可那双眼睛被光映着的时候,还是亮的。
跟四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戈壁滩上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亮。
“妧妧,你想给时安回信吗?”
“你替我写。”
“你说我写。”
沈清妧想了想。
“就写八个字。”
陆衍起身去屋里拿了纸笔出来,在石桌上铺开了。
“你说。”
“顺其自然,立德为先。”
陆衍把这八个字写了下来,笔搁到桌上。
“还要写什么?”
“不写了。”沈清妧站起来,慢慢走到院门口。
门外是凉州的小路,路的尽头是戈壁,戈壁的尽头是天边。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了,歪歪扭扭地飘着,被风一吹就散进了天色里。
“陆衍。”
“嗯。”
“你看。”
她抬手指着院墙外面。
不是指戈壁,不是指远山,是指那几缕升着的炊烟,和炊烟底下影影绰绰的灯光。
“万家灯火。”沈清妧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当年咱们刚到凉州的时候,这一片什么都没有,就几间破屋,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从院门口能看见北山村的全貌,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路修了三遍宽了两倍,医馆的灯还亮着,那是来福忘了关。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看,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陆衍走到她身边,没有站在她前面也没有站在她后面,就在她旁边。
“我和我娘守了一辈子的这方天地,这份仁心。”沈清妧转过头来看着他。“会一代一代,永远传下去。”
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他花白的胡子,吹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吹着石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
八个字在风里微微颤着。
顺其自然,立德为先。
陆衍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一起,跟那天夜里在月光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妧妧。”
“嗯。”
“因为你,把根扎得足够深了。”
沈清妧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嘴角弯着。
来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大小姐,姑爷,晚饭好了,今天煮的是您爱吃的面片汤。”
沈清妧攥了攥陆衍的手。
“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