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暮年无憾（2/2）

“我挖沙葱是给一个老猎户做药引子，他腰伤犯了三天没直起来。”

陆衍在旁边的石头上落了座。

“我那天是从镇上谈完一笔皮货买卖回来，绕路抄近道，没想到在这片荒地上碰见个女人蹲着刨土。”

“我当时看你站在那儿盯着我也不说话，还以为你是哪路毛贼。”

“毛贼不穿绸衫。”

“穿绸衫跑戈壁上的也不像好人。”

沈清妧把水囊的塞子按回去搁到腿边。

“那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懂药的？”

“你挖沙葱的手法。”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先按住根部再翻，不伤须根，这个小动作只有懂药性的人才会有。”

沈清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满是褶皱和斑点的老手搁在灰白的粗布裤子上。

“这双手从十几岁认药到现在，翻了多少味药材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前世那双手拨算盘签合同握方向盘，这辈子这双手挖过野菜扎过银针也写过方子。”

陆衍没插话，等着她说。

“你问我两辈子加起来最记得什么？”

“什么？”

“不是那些大事。”沈清妧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碎石地，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爹在流放路上第一次坐起来的时候回头叫了我一声闺女，祖母在凉州院子里头一回笑出声那个下午，清珩拿到举人那天跑回家绊了一跤。”

她的嘴角牵了一下。

“还有时安第一次喊娘的那个早上，念安搁下账本跑来抱我大腿。”

风过了一阵又停了，戈壁上干燥的空气被太阳烤得发烫。

“陆衍，你知道前世我临咽气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衍转过脸来看她。

这是四十多年里她头一回在他跟前提前世最后的事。

“我在想怎么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被旷野吞了半截，传不出去多远。

“那四十年赚了多少钱签了多少单，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全忘了，就记得车翻过来的那一瞬，驾驶座上就我一个。”

她把水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

“所以上天让我再来一回。来了不光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活着不能只靠自己厉害，得有人在旁边。”

她攥了一下他的袖口。

“这辈子不管走到哪步，身边总有人。我爹，祖母，珩儿，蕊儿，来福，魏铁，时安，念安，还有你。”

陆衍把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掰开来，反过来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你不说这些我也知道。”

“知道归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不踏实。”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在旁边扶了一把才站稳当。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热气从地面上蒸上来，踩着碎石头嘎嘎地响。

走到半路沈清妧站住了脚。

“陆衍。”

“嗯。”

“挑你这件事，是我两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陆衍往前多走了一步又退回来，没接话，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回到院子的时候来福把午饭摆好了，桌上多了一碗蒸蛋。

“赵平安他爹一早送了一篮子鸡蛋来，我全蒸了。”

“你倒大方。”

沈清妧吃了小半碗蒸蛋，比平时多咽了两口。

下午医馆照常开门，赵平安卯时正到的，蹲在角落里刷罐子刷得安安分分的。

黄昏收了诊，沈清妧走出医馆。

院门外的天烧起来了，红的橘的紫的铺了满天，层层叠叠地堆着。

陆衍搬了两把椅子到门口，她走过去落在左边那把上，脑袋歪到他肩上靠着。

晚霞从火红烧到深紫，再从深紫褪成暗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沈清妧开了口。

“陆衍。”

“嗯。”

“你说我这一生，我娘画上写的那四个字，我配得上了吗？”

陆衍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在她的手指缝里。

“此生无憾。妧妧，你配得上，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