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故人尽逝（2/2）

灵泉的水面平了下来，像一面镜子似的，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以后怀瑾他们会常来看你的。我不在了，他们替我看。”

她站起身来，把这方天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要走了。”

灵泉最后荡了一圈水纹，波纹从中心往四周散开，把月光揉碎了又拼回来。

沈清妧睁开眼的时候还坐在床上，陆衍在旁边没动过。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沈清妧把手从腕上拿开，搁到膝盖上。

“都好。灵泉好，良田好，藏书阁多了好多新书，是怀瑾添的。”

陆衍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该歇了。”

“等一下。”沈清妧没躺下去，偏过头看着窗棂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我在灵泉边站了一会儿，想了好多人。”

“想谁了？”

“想了我爹被押着走那三千里流放路的时候，后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声没吭。”

陆衍没接话。

“想了祖母在凉州那个破屋子里第一次笑出来的那个下午，她说了一句话，说沈家的天还在。”

沈清妧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想了清珩第一次用毛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的，他抬头问我，姐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想了蕊儿出嫁那天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拉着我的手死活不上轿子，说姐姐我能不能不嫁。”

来福的鼾声从灶房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想了苏先生教清珩读书的时候拿戒尺敲桌子的声音，啪啪啪的，清珩的后脊梁板挺得笔直。”

“想了宋老蹲在药圃里跟我说你这个黄芪种的位置不对。”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走了。娘走得最早，宋老走的时候我哭了一场，爹走的时候我没哭，祖母走的时候我也没哭，清珩走的时候我哭了。蕊儿走的那年我坐在她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陆衍的手覆到了她的手上。

“他们都没有白活。”

沈清妧点了点头。

“每一个人都在这盛世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活在史册里的，活在百姓口碑里的，活在咱们记忆里的。”

她把他的手指攥了一下。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从窗棂缝隙里挪到了枕头的边角上。

“陆衍。”

“嗯。”

“我现在是那个时代最后几个还记得这些事的人了。”

“你不是最后一个。”

“嗯，还有你。”她的嘴角牵了牵。“还有来福，那个老东西命硬得跟石头似的。”

灶房那边的鼾声又大了一截，像是来福听见了什么在梦里打了个喷嚏。

沈清妧终于慢慢躺了下去，后脑勺挨到枕面上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响。

“陆衍，等我也走了以后，这些记忆就只剩你一个人装着了。”

陆衍把被角掖到她肩膀底下。

“你放心，我记性比你好。”

沈清妧闭上了眼。

“你记性好什么，上个月赵平安他娘的方子你都能给我抄串行。”

“那是我眼花。”

“你眼花还替我抄方子。”

陆衍没应。

过了一会儿沈清妧的呼吸匀了，睡着了。

陆衍没有跟着躺下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着，手搁在她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孩子。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慢慢移过去，从枕头边角移到了被面上，移到了他搁在被面上那只枯瘦的手上。

拍了很久他才停，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

“妧妧，要是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