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医馆暮鼓(2/2)
可她每天下午收了诊还是要往北边那片戈壁走。
赵平安开头两次要跟着去,被她拦了。
“你在医馆守着,有人来看诊你先接着,拿不准的记下来等我回来。”
“师父,路上风大……”
“风大我不会裹紧点?”
赵平安不敢再拦。
来福倒是跟了几回,远远地走在后头,不凑近,就在二十步外蹲着等她。
沈清妧坐在陆衍坟前的那块矮石头上,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被风搅碎了送不出去多远。
有一天来福蹲得近了些,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句。
“陆衍,今天赵平安扎针扎对了一回,那个穴位他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准了。”
“你要是在,肯定要说一句这小子可算开窍了。”
“来福今天把盐又放多了,我说了八百回让他少搁盐,他耳朵跟你一样不好使。”
“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条冻裂了一根,明天让赵平安帮我绑一绑。”
来福蹲在石头后面听着,两只手使劲揉眼睛。
从戈壁回来的路上沈清妧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停了脚。
“来福。”
“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来福算了算。
“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了。”沈清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当年跟着我的时候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小子,如今也是个老头了。”
来福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一声。
“老头也能给您扫院子。”
沈清妧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平安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跑过来。
“师父,刚才村西头老张头家的孙子来了,说肚子疼,我给他开了一副保和丸的方子,您看看对不对。”
沈清妧接过方子扫了一眼。
“山楂用少了,加两钱。这孩子吃东西不忌嘴,得用重一点的消食。”
“是。”
赵平安拿着方子跑回去改。
沈清妧走进医馆,在旧椅子上慢慢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柳映雪的画像。
“娘,你看见了吗,又一个学认药的孩子。”
画上的柳映雪还是那副模样,怀里的婴儿安安静静地睡着,几十年了一点都没变。
赵平安改完方子拿进来给她过目。
沈清妧看了看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还有人来吗?”
“没了,都看完了。”
沈清妧把银针收进匣子里,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赵平安,过来坐。”
赵平安搬了个凳子坐到她面前。
“师父,怎么了?”
沈清妧看着他,十五岁进门刷药罐子的少年人,如今也长开了,下巴上冒了胡茬,手指不像从前那么嫩了,拿针的时候有了些许稳当的劲头。
“我教你的东西你记住了多少?”
赵平安想了想。
“记了不少,但是肯定还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事,等你给人看了二十年病再回头想就清楚了。”
赵平安点了点头。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有一句话我从前跟我的每一个徒弟都说过,今天跟你也说一遍。”
赵平安挺直了身子。
“医者先医心后医病,你把每一个坐在你面前的病人都当成你自己的亲人来看,手上的分寸就不会差了。”
她的目光越过赵平安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画上面。
“这话是我师父宋济世教我的,也是我母亲柳映雪教我的。如今我教给你。”
赵平安在凳子上弓了弓身子。
“师父,我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得做到。做到了才算记住。”
来福从灶房端着饭进来,在门口站了一忽儿才把碗搁到桌上。
“大小姐,吃饭了。”
沈清妧摆了摆手让赵平安回去。
赵平安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师父,您一生救人无数,可曾后悔过当年遭的那些罪?”
沈清妧端起饭碗,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目光透过门板看向外头的院子和院墙之外那片灰茫茫的戈壁。
“不悔。若没有那些苦,我不会懂得生的可贵,活的意义。”
她把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
“苦难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