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此生无憾(2/2)
沈清妧睁开眼看着他。
“你号出什么了?”
时安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三息,慢慢收回去搁到膝盖上。
“娘,您比我清楚。”
“我问你。”
时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脉快散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爹怎么说?”
时安愣了一拍。
“我在坟前站了一个时辰,跟他说了您的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戈壁上那片沙葱晃了晃,我觉得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那个人什么时候让我等过。”
沈清妧的目光从时安脸上移到念安脸上,又从念安脸上移到头顶的房梁上。
屋里的光很淡,月亮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照在被面上。
“你们俩过来。”
两个人凑到床沿前面。
沈清妧把两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一只搁到时安手心里,一只搁到念安手心里。
“别哭。我这辈子活够了,够得不能再够了。”
念安咬着嘴唇,眼泪还是往下掉。
沈清妧用拇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人老了走掉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兴哭。”
时安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攥碎了。
“娘,你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
沈清妧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就是困了。”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睁开来,看着床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挂,可她的目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空空荡荡的。
“娘,您看什么呢?”
沈清妧没答她的话。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贴到跟前才听得见。
“娘……我来了。”
时安的手在她腕上一紧。
沈清妧的脸上浮出一层极浅极淡的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亲人才会有的笑。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娘,我活过了。我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时安和念安的掌心里松开了。
松得很慢,像是叶子从枝头飘落。
念安扑到床沿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
“娘……”
时安握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回握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把沈清妧的脸照得温温润润的,嘴角那弯笑一直没散。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膝盖撑不住了,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到了门槛上。
“大小姐。”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大小姐。”
还是没有。
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春夜的风里沙沙地响着,新冒出来的嫩叶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绿。
来福把脸埋进两只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袖子缝里漏出来。
“大小姐,您走好。来福在这儿给您守着院子,守着医馆,守着杏树。”
时安松开沈清妧的手,替她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味。
念安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都在抖,哭了好久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娘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痛苦。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弯的,像是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哥。”
时安站在窗前没回头。
“嗯。”
“娘走的时候在笑。”
时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见外祖母了。”
时安的手在窗棂上按了很久才松开,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含笑而眠的老人。
“娘说过,此生无憾。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