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商道千秋(2/2)
念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运费涨了多少?”
“涨了一成不到。”
“运费涨了一成不到,他把布价抬了两成。多出来的那一成进了谁的兜?”
锦书没接话,低头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念安把茶碗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些。
“锦书,你太祖母定下的规矩里有一条叫不暴利,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
“知道你还让他抬价?”
锦书抬起头。
“祖母,伊州那个掌柜是老人了,跟了咱们十几年,我不太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念安把手掌拍到桌面上,拍得不重但声响脆亮。
“面子值几个钱?伊州那片地方穷人多还是富人多?”
“穷人多。”
“穷人买一匹布得攒多久的钱?”
锦书的嘴唇动了动。
“得攒两三个月。”
“他抬两成的价,人家就得多攒大半个月。大半个月够一家人吃多少顿饭了?”
锦书的脸红了半边,把账册合上搁到腿上。
念安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一些。
“我不是冲你发火。你心软,这个随你太祖母,不是坏事。可心软要用到正地方,对穷人心软是对的,对想往自己兜里扒拉银子的人心软就是犯傻。”
锦书站起来弯了个腰。
“祖母,是我疏忽了,我回头处理。”
“处理的时候别伤人太狠,把价降回去,多出来收的那些找个由头退给百姓,掌柜那头你敲打一下就行了,不用换人。”
“是。”
锦书抱着账册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晚棠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在门外嘀嘀咕咕了几句。
念安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两个小辈的说话声,嘴角牵了牵。
她低头看着稿纸上那行字。
商之道,非独取利也,利人而后利己,济世而后济家。
这话说起来漂亮,做起来难。
她做了一辈子的生意,银子赚过也赔过,弯路走过也爬过,可有一条线她没踩过去,就是她娘画的那条线。
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
九个字,守了一辈子。
晚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祖母,凉州来福叔来信了。”
念安接过来拆开,来福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张纸写了不到五行。
“念安小姐,院子都好,杏树今年开的花比去年多。赵平安上个月收了一个新徒弟,十三岁的小丫头,手脚挺利索。大小姐坟前的草我拔了,碑面擦过了,亮堂着呢。”
念安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摁了一息。
“祖母,来福叔身体还好吗?”
“他比我命硬。就是字越来越难认了,歪得跟蚯蚓爬似的。”
晚棠把参汤碗收了,又换了一碗新的端进来。
“祖母,您那本《商道》打算什么时候写完?”
念安把笔又拿了起来。
“年底之前。急什么,道理这个东西写快了就变成废话了。”
“我不是催您,我是怕您累着。”
念安把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累不着。你太祖母八十多岁还坐诊看病呢,我才七十出头写写字就累了?那不是给她丢人。”
晚棠没再劝,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念安一个人坐在桌前,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停停。
写到用人一章的时候她停了很久,想起了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她娘去谈一笔丝绸生意的情形。
那年她站在她娘身后,看着她娘跟一个精明的绸商来回扯了半天价,最后以一个两边都不亏的数字拍了板。
出门之后她问她娘,咱们明明可以再压低一成的,为什么不压。
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让人家也有饭吃,生意才能长久。”
念安在纸上写了半行字又停了笔,把那行字改了两遍才满意。
窗外的日头升到了半空,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稿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黄。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娘,咱们家的钱从来不是为了富自己,是为了富天下。这是您定下的规矩。守住它,咱们的家业才能长久。守不住,赚得再多,也是过眼云烟。”
笔尖在纸上又落了一个字。
晚棠从门缝里瞅了一眼,见她祖母嘴里念念有词地往下写着,没敢进去打扰,回头对锦书压低了嗓子。
“祖母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牢了?”
锦书抱着账册点了点头。
“记了,可有一句我还想再问问她。”
“哪一句?”
锦书看了看书房那扇半掩的门。
“祖母说太祖母那条线她守了一辈子,可后头的人要是守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