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凉州圣地（2/2）

赵平安点了点头。

“那些花是附近的百姓放的，一年四季没断过。沈清妧在这个地方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这里的人记她，记了几十年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赵大夫，那我是不是也得去坟前磕个头？”

赵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磕头。你把医术学好了，往后给看不起病的人好好看病，就比磕一百个头管用。”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周小蝉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这一幕。

走过来的时候她跟赵平安说了一句。

“师父，我昨天去了趟戈壁，碑前头那些花又多了一堆，有几束还是外地口音的人放的。”

赵平安擦了擦手上的药渍。

“外地人也来？”

“可不是嘛。昨天碰见一个从江南来的老先生，带着孙子，说是专门来拜祭沈太夫人的。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去百川会的药铺买过药，掌柜告诉他药方出自沈家，他记了一辈子。”

赵平安把银针收进匣子里。

“师父要是知道了该怎么说？”

周小蝉想了想。

“师父大概会说，搞这么远干什么，有那工夫不如回家给你孙子煮碗面。”

赵平安噗地笑了。

“嗯，她就是这脾气。”

又过了几年，朝廷下了一道旨意，在凉州为沈清妧立祠。

祠堂建在清妧堂的东边三百步远的地方，不算大，三间屋子一个小院。

正堂里立了一尊石像，照着柳映雪那幅画的模样刻的，不过刻的不是年轻时候的柳映雪，而是晚年的沈清妧。

石像的脸上带着笑，跟她坟前碑石上那四个字一样的神气。

祠堂落成那天，一个年轻的医学堂学子从千里之外赶来了。

他在沈清妧的石像前跪了下去，跪了很久没起来。

赵平安走过去看了看他。

“要说什么就说，跪着不起来膝盖遭罪。”

年轻人抬起头，两只眼通红的。

“赵大夫，我是泉州医学堂的学生，叫林启。走了四十天才到凉州。”

“四十天？那可不近。你为什么来？”

林启的嗓子哑了一层。

“我们学堂的第一课就是读太夫人的医训。先生每年都讲太夫人的事。先生说太夫人一辈子在苦寒之地行医，从来不因贫富分病人高低，从来不因显达改药方深浅。”

赵平安蹲到他面前。

“你先生说得对，可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跪一跪？”

林启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是为了跪。我想亲眼看看太夫人行医的地方，看看她坐过的椅子，看看门口那块碑。”

赵平安站起来伸了个手给他。

“那就起来跟我走。跪着看不见东西。”

林启被他拉起来，跟着他走到了清妧堂的院子里。

旧椅子还在那个位置上，银针匣子还搁在桌面上，墙上柳映雪的画像还挂着。

门口碑石上那七个字被日晒雨淋了许多年，刻痕浅了些，可每一笔都还认得清。

林启站在碑前面抬起手，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那七个字的刻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赵大夫。”

“嗯。”

“我想跟太夫人立一个誓。”

赵平安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说。”

林启站直了身子，面朝碑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太夫人，学生此生，必以您为楷模，以医济世，守心不移，绝不辜负您播下的这份仁心。”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赵平安在门框上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子，誓立了就不能收回去。你准备怎么做？”

林启转过身来看着他。

“回泉州之后我不进官府不进富人的私宅，就在穷人多的地方开一间药铺，方子照着太夫人留下来的那本医典来，能治的治，治不了的转，绝不蒙人骗人。”

赵平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递给他。

“拿着。这是我师父生前整理的一百二十个常见病的简方，都是便宜药材配的，专给穷人用的。”

林启双手接了，指尖碰到册子封面的时候在抖。

赵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好好干。干了二十年之后再来这儿，跟我师父说一声你做到没做到。”

林启把册子抱到怀里，深深弯了一个腰。

起身之后他朝着墙上柳映雪的画像又看了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跟碑石上那四个字的神气有了三分相似。

周小蝉从药柜后头探出脑袋，看着林启走出院门的背影。

“师父，您把那本简方给他了？那可就剩抄本了。”

赵平安坐回那把旧椅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不是锁在柜子里供着的，是给人用的。能多一个人用，就多一个人记着她。”

周小蝉在药柜旁边站了一阵。

“师父，那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赵平安把银针匣子的盖合上，手指在匣面上摩挲了一圈。

“会来的。一代一代的都会来。碑在这儿，匾在这儿，她种下的那份仁心在这儿，人就会来。”

窗外的光移过来一寸，照到了碑石的侧面，把刻痕的阴影拉得深了些。

杏树的叶子又翻了一面。

周小蝉把药罐子端到灶台上，添了水点了火，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上罐壁。

“师父，水开了我先煎柴胡还是先煎黄芪？”

赵平安的声音从医馆里头飘出来，不高不低的，跟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的老太太，隐隐约约地重在了一处。

“先煎黄芪，这回记住了，别又给我弄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