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史笔如铁(2/2)
“二十三。”
“二十三就进翰林院了,不错。哭什么,你师父没教过你修史不能带情绪?”
顾怀远搁下笔。
“赵大夫说得在理。不过有些人的事,写着写着就绷不住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平安站起来走到墙前面,抬头看了看柳映雪的画像。
“你们修史的时候把她母亲也写上。沈太夫人这一辈子行医的根,在她母亲那儿。”
顾怀远翻回竹帛前面记了一笔。
“柳映雪,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之妻,于抄家日被害。这些旧档里有。”
“旧档里有的是怎么死的。我说的是她怎么活的。”
赵平安指了指画像。
“师父说她母亲是中原有名的医家之后,嫁入沈家之前就已经精通药理。沈太夫人的医术有一半是从她母亲那儿来的。这幅画挂在这面墙上几十年了,师父每天坐诊抬头就看见她。”
顾怀远在竹帛上又添了几行。
“赵大夫,我还想问一件事。太夫人的商道后来由她女儿萧念安承续,百川会的事迹朝廷有档可查。但太夫人本人在凉州最早是怎么做起买卖的?旧档上只有寥寥几笔。”
赵平安坐回椅子上。
“这个你得去问百川会的人,我知道的不多。只听师父说过一句,她说第一笔买卖是拿戈壁上挖的沙葱跟镇上的杂货铺换了半斤盐。”
年轻翰林忍不住插嘴。
“半斤盐?”
“半斤盐。后来做到通商四海、富甲一方。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说当年为了那半斤盐蹲在太阳底下挖了一下午的沙葱,手都磨破了。”
顾怀远把笔搁下来,揉了揉手腕。
“赵大夫,依你看,太夫人这一生当如何评述?”
赵平安拿过桌上的茶碗转了一圈,碗底那个被磨出来的圆印蹭着他的指腹。
“我不是修史的,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师父常说一句,欠了的总是要还的。她这一辈子把别人欠她的全讨回来了,把她欠这个天下的也全还清了。”
顾怀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阵,提笔在竹帛末尾写下了一段话。写完了吹干了墨,推到赵平安面前。
赵平安低头看。
“沈氏清妧,身遭奇祸而志不馁,手无寸权而能安邦。其医济世,其商富国,其智辅政,其仁立家。后世女子皆以其为楷模,后世为臣者皆以沈门为典范。”
赵平安看了两遍,把竹帛推回去。
“写得还行。但你漏了一样。”
“漏了什么?”
“你只写了大的,没写小的。她给村东头老张头的孙子治过肚子疼,给村西头赵婶子扎过膝盖,给来福叔骂过一万回少放盐。这些你不写?”
顾怀远愣了一拍。
赵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
“大事上了国史,小事烂在肚子里。可对她来说,小事才是她这辈子真正在乎的东西。”
顾怀远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竹帛空白处又添了一行。
“赵大夫,你这句话我也写进去。”
赵平安没回头。
“随你。你们修史的爱怎么写怎么写,反正师父要是活着,她肯定说,写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有那工夫不如多看两个病人。”
周小蝉端着煎好的药从灶房出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生面孔。
“师父,这两位是?”
“京城来的,修史的,问完了就走。”
顾怀远收起竹帛和笔,站起来对赵平安拱了拱手。
“赵大夫,最后一个问题。太夫人坟前那块碑,我们去看过了,上头刻的此生无憾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定的。说碑上不要别的,就要这四个字。”
顾怀远的目光落到门槛外那块碑石上。
“功在当代,泽在千秋。我在京城翻了半年旧档,看了几百封奏折和文书,到最后发现她一生所求,其实就藏在坟前那四个字和门口这七个字里头。”
赵平安回过头看着他。
“你说的那两句太大了。我师父不讲这些。”
顾怀远笑了笑。
“她不讲,可史书得讲。后人翻开这一页的时候,得知道大燕朝出过这么一个人。她不是因为封号和权位被记住的,是因为仁心。”
赵平安沉默了一阵,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
“你走之前再看一眼那幅画。那上面抱着孩子的女人,才是这一切的起点。没有她就没有我师父,没有我师父就没有清妧堂,没有清妧堂就没有你今天写的这些。”
顾怀远对着画像深深施了一礼,带着年轻翰林出了院门。
周小蝉端着药碗走到赵平安身边。
“师父,他们写的那些话,师祖听见了会怎么说?”
赵平安坐回旧椅子上,目光从画像移到窗外那棵杏树的树冠上。
“她会说,写我干什么,把那个方子里的黄芪再加一钱才是正经事。”
周小蝉把药碗搁到桌上,蹲到药柜前面翻找药材。翻着翻着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空间里的东西,后来传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