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长安盛世(2/2)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底下的影子层层叠叠的,风一过就散开了又聚回来。
“我在想你太祖母坟前那片戈壁。”
季宁走到他身边。
“您去过几回?”
“三回。第一回是她刚走的那年,第二回是你祖母走的那年,第三回是我整理完空间药录的那年。每回去了都在碑前坐一阵。”
“坐着干什么?”
“跟她说话。”
季宁没吭声。
怀瑾的手搁到窗棂上,指尖在木条上来回地划。
“第三回去的时候我跟她说,太祖母,您这辈子种下的东西我替您看着呢。医馆还开着,祖训没丢,空间好好的。她要是能听见,大概会说,看着就行了别废话。”
季宁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话是太祖母的风格。”
“她什么风格你又没见过。”
“听您说了二十多年了,跟见过也差不多了。”
怀瑾的手从窗棂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桌前把匣子盖上了。
“去吧,歇着去。秋典那天穿正经点,别丢沈家的人。”
季宁抱着匣子走到门口。
“爹。”
“嗯。”
“太祖母当年在流放路上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沈家的名字会写进盛世的开篇里吗?”
怀瑾坐到椅子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到了身后的墙上。
“她想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她想的是什么?”
怀瑾看着烛火跳了两跳。
“她想的是明天吃什么,弟弟的书读完了没有,妹妹的鞋破了得补,爹的伤口换了药没有,祖母的咳嗽好些了没有。她把眼前的每一天活好了,后头的事就自己来了。”
季宁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的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匣盖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极细的光,是玉镯的光泽,温温润润的。
“爹,我会守好的。”
怀瑾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那个茶碗留下的印子上来回蹭着。
“去吧。”
秋典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金銮殿前的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银。文武百官站在殿前的台阶两侧,季宁站在最前排的位置上,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
不是官袍,是怀瑾给他翻出来的一件旧衣。那件衣裳的领口内侧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是沈清妧当年亲手缝的。传了好几代了,布料洗得发白,可针脚一丝不乱。
旨意宣读完了之后,长安帝在龙椅上看着季宁。
“萧季宁,沈家可有话讲?”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季宁在台阶下跪好了,声音稳当得像他从来没慌过一样。
“启禀陛下,家祖母一生所行,不为青史,不为封号。她只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活好了。”
殿上静了一息。
“长安盛世四个字,太重了,沈家一家扛不起。这盛世是天下人一起撑出来的。家祖母若在世,她不会居功。她只会说,别写那么多废话了,去看看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雨丝飘到殿前的台阶上,打湿了他袍角上那个洗得快看不清的沈字。
长安帝在龙椅上沉默了好一阵。
殿侧的史官已经在奋笔疾书了。写到最后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竹帛上停了一息,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功在当代,泽在千秋。其一生所求,非荣华,非权势,唯仁之一字。得此一字,虽历两世,此生无憾。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
季宁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袖中攥着那枚古玉镯。镯面上的光泽透过袖口的布料,隐隐约约地亮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丝光。
轻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