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仁者无敌(2/2)
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旧茶碗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跟你太祖父从京城去了凉州,一个做买卖一个行医。百川会是你姑祖母接手之后才做大的,她自己后来只管医馆和那一片地。”
“那她不觉得亏吗?她有空间有医术有商才,要是留在京城,什么做不成?”
怀瑾看着他的目光停了两息。
“你觉得留在京城做什么才算不亏?”
季宁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怀瑾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到椅背上。
“你太祖母有一回跟你祖母说过一句话,你祖母后来跟我转述了。她说,人这辈子活到头了回头看,值不值跟做了多大的事没关系,跟做的事有没有良心有关系。”
季宁把这话咽了下去,消化了好一阵才开口。
“爹,所以太祖母坟前那四个字不是因为她功业有多大才写的。”
“不是。”
“是因为她把良心守住了。”
怀瑾没应他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翻来翻去,影子投到地上一片一片地晃。
“季宁。”
“嗯。”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番话,我在外头听人传了。说得还行,就是少了一句。”
季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少了哪句?”
怀瑾的手搁到窗棂上,指尖在木条上划了一道。
“你只说了太祖母不会居功,没说她为什么不居功。”
“为什么?”
怀瑾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感伤,像是一个人把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翻出来看了一遍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因为在她眼里,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功了。从流放路上活下来,把一家人都救活了,把弟弟妹妹养大了,把你太祖父等到了,把孩子生下来了,把病人治好了,把庄稼种出来了。每一件都是功,每一件都比抄谁的家更值。”
季宁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过了一阵,把窗台上一片落叶吹到了他脚面上。
“爹,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仁者无敌。沈太夫人之强,不在她灭了多少仇敌,在她这辈子没有害过一个不该害的人。杀伐果断,可从不滥杀。富甲天下,可散尽家财。权倾朝野,可功成身退。她什么都拿得起什么都放得下,除了良心。良心她攥了一辈子没松过手。”
怀瑾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
“说书先生说的?”
“说书先生说的。”
怀瑾沉默了几息,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这话你太祖母要是听见了,她会说什么你猜猜。”
季宁也走回来坐下。
“她会说,仁者无敌这四个字太大了,我就是个看病的老太婆。”
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差不多。不过她后面还会加一句。”
“加什么?”
怀瑾搁下碗,碗底在桌上的旧印子里严丝合缝地落进去了。
“她会说,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去把那副药给隔壁张大娘送过去,她腿疼等着呢。”
季宁笑了一声。
怀瑾没笑,可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院子里的风又过了一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到窗台上,季宁伸手拈了一片在指尖转着。
“爹,凉州那边赵大夫的信到了吗?”
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到桌面上。
“今天到的。你自己看。”
季宁拆开来扫了一眼,信末尾赵平安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要是知道了,她准说,盛世不盛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想知道今年杏树挂了几个果。”
季宁把信折好,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爹,赵大夫比我们都像太祖母。”
怀瑾把茶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跟了你太祖母六年,看了她六年,学的不光是医术,还有做人。这种东西教不会的,只能跟着看,看久了自己就长出来了。”
季宁把信收好塞进袖子里,手指碰到了腕上那枚玉镯的边沿。
“爹,后天我想去一趟凉州。”
“去做什么?”
“去戈壁上看看太祖母,跟她说说秋典的事。”
怀瑾看着他。
“你不怕她嫌你废话多?”
季宁站起来把匣子抱到怀里。
“嫌就嫌吧。她要是在天上嫌我废话多,说明她还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