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此生无憾万世长安(2/2)
赵平安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
“来福叔摆的,走之前交代我每天饭前摆上,饭后收了洗干净再放回去。”
季宁盯着那副空碗筷看了很久。
月光把碗沿照得亮晃晃的,像是碗里盛了一碗银子似的。
“来福叔走了以后还有人这么摆?”
赵平安看了他一眼。
“我接手的。每天三顿,顿顿摆。”
周小蝉蹲在药材旁边补了一句。
“师父也教我了,说将来他不在了我接着摆。这副碗筷不能断。”
季宁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桌上,沉了好一阵才开口。
“赵大夫,我回去之后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太祖母的一生编成一本传记,从她魂穿到凉州到终老,一年一年地写。不是翰林院那种国史体,就用她自己的话来写,写她怎么啃的树皮,怎么挖的沙葱,怎么治的病,怎么种的地。写得跟她说话一样,谁都看得懂。”
赵平安把碗搁到脚边。
“你要写她什么时候的事?”
“全写。能找到的全写。”
赵平安站起来走进医馆,翻了一阵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旧布包。
他把布包搁到桌上解开。
里头是十几封泛黄的旧信,有的纸角已经碎了。
“这些是来福叔这些年写给京城的信,他走之前我在灶房柜子里翻出来的。信里零零碎碎地记了不少大小姐的事,有些是他亲眼看见的,有些是大小姐自己跟他念叨的。”
季宁把信一封一封地拿起来看,来福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地写到了纸边。
“赵大夫,这些信太祖母知道吗?”
赵平安蹲回灶房门口。
“大小姐知道。来福叔写信的时候从来不背着她。有一回大小姐路过灶房看见他趴在灶台上写,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来福你那个字都歪到纸外头去了,好歹练练。来福叔头也不回地说,大小姐您别管我的字,我又不考状元。”
季宁把信收好搁回布包里。
月亮升高了,院子里的影子短了一截。
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又一面,碑石上那七个字在月光底下像是会发光。
季宁站起来,走到碑石前面蹲下去,手指沿着那七个字的刻痕走了一遍。
“赵大夫,将来这块碑旧了怎么办?”
赵平安在灶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旧了就重刻一块,字不能变,位置不能变。师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变。”
周小蝉在旁边抬起头。
“师父,将来我也老了,清妧堂交给谁?”
赵平安拿脚把灶门口的灰扫了扫。
“交给你的徒弟,你的徒弟交给他的徒弟。一代一代地传。只要凉州还有穷人看不起病,清妧堂就不能关门。”
季宁从碑前站起来,回到石桌旁坐下。
他的目光从匾额上移到画像上,从画像上移到碑石上,从碑石上移到桌角那副空碗筷上。
月光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照亮了,照得温温润润的,跟沈清妧活着的时候那双手摸过的所有东西一样。
“赵大夫。”
“嗯。”
“我太祖母这辈子从流放路上的囚车走到金銮殿的台阶上,又从金銮殿的台阶上走到凉州这个院子里。她走了一辈子,最后停在了这儿。”
赵平安把灶房的灯吹了,走到院子里站了一阵。
“她不是停在这儿的。她是选了这儿。”
季宁抬头看着天。凉州的星星跟京城的不一样,大颗大颗的,密密麻麻地挤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晃眼。
“赵大夫,你说太祖母要是能看见现在的一切,她会说什么?”
赵平安在杏树底下站着,两手背在身后。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一块一块的。
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院子里的风说话。
“她会说,都别在这儿磨蹭了。天不早了,明天还有病人等着呢,都回去睡觉。”
院子里的风又过了一阵,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
碑石上那七个字和匾额上那三个字,在月光底下彼此相望着,不声不响地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和戈壁那头两座坟前的四个字一起。
此生无憾。
万世长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