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济民堂旧事(2/2)
“拿了牌子还得从医署指定的药材行进货。那家行叫汇通药行,去年才到青州,背后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你从它那里进货,价格比外头贵两成。你不进它的货,牌子随时能收回去。”
妇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去年冬天镇上赵二家的小儿子发了高烧,他爹跑到汇通药行去买一副退烧的方子,药行的伙计说这个方子配齐了一共四百二十文。赵二家掏遍了口袋只有二百文,伙计说不够就回去凑。他抱着孩子在柜台前头跪了半天,人家理都没理。”
林启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了。
“四百二十文?退烧的方子就算用最好的药材也到不了这个价。”
赵广源看着他的拳头。
“后来呢?”妇人问他。
赵广源自己接了下去。
“后来赵二找到我这儿,我虽然没了牌子但药还认得。我翻箱子找了几味存货帮他配了一副方子,没收钱。孩子烧退了,可第三天医署的人找上门来了,说有人举报我无证行医。”
“罚了多少?”
“五十两。我哪来五十两?”赵广源苦笑了一声。“把铺子里的存货全搜走了抵的。那些药材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值不值五十两我不知道,反正他们说值就值了。”
张叔勤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块翘起来的地砖。
“老赵,你就没想过告?”
“告谁?告到哪?县令跟医署提举是连襟,你上哪儿告?”
这话一落地,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油灯的灯芯又矮了一截,火苗跳了两跳。
林启低头看着自己箱子上那块写着“看病不贵”的布幡,四个歪字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碍眼。
“赵掌柜,你说上一个想管这事的人现在在大牢里,那个人是谁?”
赵广源的目光闪了一下。
“镇上以前有个教书先生姓马,叫马青山。去年他写了一封告状信想送到州府去,还没出镇就被衙役截了。信被扣了,人被关进县衙大牢,说他造谣滋事扰乱地方秩序。”
妇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马先生的媳妇带着孩子去县衙门口跪了三天,没人搭理她。后来她把孩子托给邻居,自己一个人走了,听说去了州府,再也没回来过。”
林启的喉咙动了一下。
赵广源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往外推了一条缝,看了看巷子里,又关回来。
“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管闲事。这地方的水深,不是你挑个药箱走几天能摸到底的。”
“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帮忙,给镇上这些看不起病的人多留几副药。别的事少碰。”
林启没答他这句话。
张叔勤蹲回凳子上,拿指甲抠着膝盖上的泥。
“老赵,你那些账簿还在吗?”
“在。搬不动也没地方扔。怎么了?”
“没什么。”张叔勤把泥弹到地上。
“随口问问。”
门外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隔了几条巷子。
林启从凳子上站起来,把药箱背到肩上。
“赵掌柜,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我知道您是冒着风险的。”
赵广源摇了摇头。
“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反正我已经不是大夫了。一个卖杂货的跟两个走方郎中聊几句天,谁管得着。”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摊子全收了,只剩两条狗在墙根底下闻来闻去的。
张叔勤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着门的铺子。
门楣上“济民堂”三个字在暮色里只剩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老林,你今晚写信不写?”
林启没停脚步,嗓子发干。
“写。”
回到老吴家偏房的时候,张叔勤去打水,林启从药箱底层翻出纸笔,蹲在窗户底下借着还没全黑的天光写。
写了大半张纸,中间涂了两处又接着往下写。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然后一笔一画地落了下去。
青州的水比泉州深十倍。不是一个人贪,是一整套规矩在帮着他贪。行医牌子是假的,指定药商是绑的,告状的路是堵死的。我先按兵不动,但赵掌柜家那盏油灯快灭了,我怕这个镇上的灯都快灭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药箱的暗格里,等明天找百川会茶号的人转送出去。
张叔勤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蹲在窗下发呆。
“写完了?”
“写完了。”
“你最后那句话写的什么?”
林启把药箱合上,扣好了搭扣。
“我写的是,我忍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