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两道折子(2/2)
萧恪的右手从太医院折子上移开了,两只手合到一起搁在桌面中央。
“那你觉得他这道折子,到底是想帮太医院管药材,还是想帮自己多管一摊事?”
高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退了一步,站到案侧原先的位置上,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到书房正中挂着的一幅字上。那幅字是先帝手书,四个字,慎始敬终。
“臣不敢妄断方大人的心思。但臣知道一件事,药材管理这条线一旦搭起来,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谁管这条线,谁就多了一把在各省伸手的尺子。”
萧恪把左手底下方敬之的折子翻过来,封底朝上,搁到了一边。
“行了,我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台走到窗前。午后的光照到他脸上,二十三岁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习惯把下巴微微收着,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总带着一种从上往下审视的意思。
“传话给方敬之,他的折子我留中不发。”
高远应了一声。
萧恪转过身来。
“再传话给太医院,药材巡检的事由太医院牵头,人手不够让吏部配合调拨。但权在太医院,不在礼部。”
高远弯了弯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萧恪又加了一句。
“高远。”
“臣在。”
“留中不发不是驳回,你懂吧?”
高远的脚步顿了一拍,回过头来。
“殿下的意思是,给方大人留一个体面?”
萧恪摇了一下头。
“不是给他留体面。是这道折子里有三成的话说得不算错,如果现在驳回去,以后太医院真的人手不够了,这道折子会被人翻出来,说朝廷当初有人提了好建议太子不听。留中是搁着,不是扔了。”
高远站在门槛上,脊背微微弓着。
“殿下想得远。”
萧恪没接这句,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太医院的折子重新翻了一遍,笔蘸了朱墨,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
准,即日行。
笔搁到砚台上的时候,朱墨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洇出一圈淡红的边。
傍晚,太医院正堂。
季宁接到东宫送回来的批示时正站在药柜前替怀瑾整理一份旧方册,听见门外脚步声响,接过传旨太监递来的文书拆了封看了两遍,手里那本方册差点掉到地上。
“准了。”
怀瑾坐在案后没有动。
季宁把批示递到他面前搁到桌面上。怀瑾拿过来看了看那四个字和底下太子的小印,翻了翻折子上其余的批注,没有多余的话,就那四个字。
季宁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落定了。”
怀瑾把批示合上搁到桌角,两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有松快的意思。
季宁看着他。
“祖父,怎么了?”
怀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叩了两下。
“方敬之的折子怎么处理的?”
“留中不发。”
怀瑾听完这四个字,把搁在桌角的老花眼镜拿起来又放下了。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往前欠了欠身子。
“留中不发比驳回好。驳回了他还能再递,留中了他不好开口。”
怀瑾摇了一下头。
“你说反了。”
季宁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怀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头比年轻人看得远。
“留中的意思不是不用,是暂时不用。驳回才是真的不用。留中不发说明太子也觉得这道折子里有些话不全是废话,只是眼下不合时宜才搁着。方敬之是什么人你清楚,他等得起。等到太医院哪天出了一个岔子,人手调配上有一处纰漏,他就会把这道折子从留中的匣子里捞出来,那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了新的分量。”
正堂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季宁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怀瑾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书。
“这场棋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