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新任人选(2/2)
季宁看着她的脸,看了两息。这个女子的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忐忑,有的是一种打过仗的人才有的沉稳。
“去吧。”
秦雁回转身走了。
她前脚出了正堂的门,后脚杨茂林就从偏厅那边绕过来了。
他还是那身短褂,鞋底上的黄泥干了刮了又沾了新的,进门的时候左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下来一小块泥巴掉到了地砖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泥巴,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不知道往哪搁。
承衍在旁边看见了,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泥接过来扔到了门外的花坛里。
杨茂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拘谨。
他走到季宁案前站住了,两手垂在身侧,搓了搓裤缝。
“萧编修。”
季宁把第二份任命文书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杨茂林看着那份黄绢文书,手没伸出来,站在那儿搓着裤缝,搓了好一会儿。
“萧编修,我是山里出来的。识字都是三十岁以后跟村里的老秀才学的,到现在还有些字写不利索。当提举……我行吗?”
季宁把文书往前推了推。“你在蜀地山里给穷人看了七年病。翻山越岭走烂了多少双鞋你自己数过没有?”
杨茂林的嘴巴动了动。“没数过。鞋烂了就补,补不了就打草鞋。”
“七年。没有官府的俸禄,没有药铺的分成,就靠药农给你的几斤粮食和山里采的草药撑过来的。你比那些在京城读了一肚子书却连弦脉都号不出来的人强十倍。行不行不是看出身,是看心。”
杨茂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了任命文书,手指头粗糙,捏着绢面的时候能听见指皮在布面上刮擦的细响。
他低头看着文书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我接了。”他的声音发紧,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涩。“蜀地那些山里的穷人,有人管他们了。”
季宁没再说什么,拿起案上的笔继续批文书。
杨茂林抱着任命文书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句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承衍把门口的两碗凉茶收了,端着碗走到季宁身边蹲下来。
“爹,杨叔叔眼眶红了。”
季宁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看见了。”
承衍把碗搁到案角上,拿手指勾着碗沿转了半圈。“方大人那三个人今天会知道结果吧?”
“公告贴在外面,他们不来看也有人替他们传话。”
话音没落,刘谨从偏厅那边快步走进来了。
他走到案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努力在忍的表情,嘴角往下压着却压不住。
“院令大人,刚才有件事。”
季宁抬起头。
刘谨的声音尽量放平,可尾音还是翘了一下。“方大人那边的人下午来太医院打听结果了。来的是赵松年的一个同窗,在礼部当差的。他先看了公告,又来偏厅找我要答卷的详细批注。我让他去廊柱底下看公示的抄件,他看完了站在那儿没走。”
“看了多久?”
“两炷香的工夫。”
季宁的笔在纸面上重新动起来。“然后呢?”
刘谨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翻了一下。“听说他走出太医院大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半晌才迈步。守门的值吏跟我说,那人下台阶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承衍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季宁没笑,把手里的公文批完了搁到一边,拿起了下一份。
“别幸灾乐祸。方敬之的人输了一阵不代表他认输了。他在这条路上走不通就会换一条。”
刘谨的笑收了,脸上的表情重新绷起来。“院令大人觉得他会怎么做?”
季宁把笔搁到笔架上,两手交叠搁到案面上。
“他推的三个人进不了医署,可秦雁回和杨茂林进了。他会换一个思路。”
刘谨等着。
季宁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到了窗外。暮色又上来了,老松的影子拖过了半个院子。
“仁心会的人在民间的时候方敬之拿他们没办法,想管管不着。可现在秦雁回和杨茂林领了官衔,成了朝廷命官,就要受朝廷的规矩管。上面查你你得应,上面审你你得接。”
他停了一息,声音往下沉了半分。
“进了官场,就进了他的地盘。笼子里的鸟比外头的好对付。方敬之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今天输的棋过两天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当天夜里的消息是承衍从东宫跑腿的小太监嘴里套出来的。
方敬之回到府里之后连摔了两个酒杯,杯子碎在书房的砖地上,碎瓷渣子溅到了桌腿上。
他身边那个跟了十几年的幕僚高远站在书房门口等了半晌才敢进去,进去之后站在桌边没敢坐。
方敬之在圈椅里坐着,两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的木纹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地上的碎瓷没人收,酒渍洇了一小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屋子里安静得厉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仁心会的人进了官场就不一样了。当了医署提举要受朝廷的规矩管。进了笼子的鸟,比外头的更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