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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封德彝含香而卧,吴国公笑里藏刀(七千字大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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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着丶客气着,两人一路进入户瞻间,话就没有断过。

封德彝是老派作风,家中没有胡床,两人在席间小案两侧分宾主跪坐。侍女们上了刚刚烹好的茶汤,大蒜丶八角飘浮在茶碗里。扯一番闲话后,李昊率先道明来意:“封公,前些时日我去太极宫给上皇探诊,上皇便提起封公。”

“哦?”

“上皇觉得小子一手医术尚可,顾念着封公身体,言及封公早年奔波,也有些宿疾未愈。所以,命我也来给封公看看,若确有疾病,也好及时诊治,给些意见。”

封德彝倒是没对这番说辞起疑。他丁亥当日便着人去打听了始末,知道李昊救治过秦琼,在医术上确有些独到之处。此时听李昊一说,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有劳上皇挂念,天恩浩荡啊。确实,老夫早年常有些杂疾,近日饱腹后上腹常会骤然疼痛。医者诊断,说是气血违和引发胃脘痛。常用丁香丶砂仁等温中药行气。

“初时稍缓,然近来收效愈微,发作愈频。如此,便有劳吴国公了。”

“得罪,”李昊说话时便即近前,封德彝露出右腕,轻轻搁在案几上。

李昊探指搭脉,静息片刻,眉峰微蹙。

封德彝敏锐察觉到了李昊的表情变化,好奇问道:“吴国公,如何?”

指下的脉象沉涩,如按着一道绷紧的丝线,左寸心位尤显细弱。再联想史书上封德彝发病迅速,没有几日便已病发身亡,李昊心中已有些猜测。

他却不急于道破,只缓缓收手,神色转为凝重:“封公脉象,沉细而涩,此非寻常气血违和,乃中焦壅滞,上扰心脉之兆。”

李昊略顿,直视着封德彝,语意渐深:“敢问封公,平日可曾觉得胸中时感憋闷,尤在思虑繁重丶行走稍急之际?痛处不在皮肉,而在胸骨之后,如重物相压?”

封德彝笑容微敛:“确有此事。然前医皆言是脾胃不和,气滞中脘————”

“病位相近,然根源殊异。”李昊继续按着对方脉搏,问道:“封公可记得,上腹疼痛在发作时,是否偶有一线牵掣之感,常自胸口窜至左臂内侧,乃至左手小指?

“亦或,会有些酸麻感?”

封德彝搁在案上的右手轻轻一颤,下意识看了李昊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此乃经脉之验。手少阴心经自胸走手,瘀塞则痛循经而发。再请封公细想一番,那憋闷疼痛,是饱食静坐时明显,还是登阶丶疾行丶或思虑深重时猝然而至?”

封德彝脸色终于郑重起来,他看着李昊问道:“吴国公,此到底是何病症?”

李昊仍旧没有把话说明白,反倒收回手掌,坐直身体,刻意向左右看了看。

封德彝思忖片刻,对侍立在旁的婢女们都挥挥手,众人立刻躬身退去。这时,李昊却又忽然探手,叫住其中一名婢女道:“速去准备一些苏合香来,在外间候着。”

婢女迟疑着看向封德彝,见对方点头,这才应唯而去。

待屋中只剩两人后,封德彝露出浅笑,“吴国公有何话,但说无妨。”

李昊再度叉手行礼,陡然间话锋一转,“封公,诊治的结果如何,待会儿再与您详述。实不相瞒。今日此来,一是为封公诊治,二来却也有些要务需与封公商讨。”

“哦?”封德彝压住心中焦躁,伸手捋须,重又细细打量起了李昊。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对方身上的气质已是大变。

如果说他刚刚还似个医者,像个少年,可现在————这是老辣政客才有的姿态。

“不知,是何要务?”封德彝加重了语气。

“封公之脉象很独特,乃是心君受扰丶气血两难之象。心脉贵在通贯如一,最忌首鼠两端。脉不通,则痛彻胸扉;志不专,则祸伏旦夕。病根何在,公岂不知?”

李昊将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轻松,似仍在与封德彝闲谈。

可一瞬间,封德彝捋须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骤缩,脸色霎时白了两分。

他自光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李昊,沉声问道:“吴国公,此言何意?

“我怎么————听不懂?”

李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依旧中正平和:“封公可知,您这脉象最凶险处不在涩丶不在结,而在左寸心位始终悬而欲绝。心神无主,则君火将倾。”

李昊突然抬起右手,指尖蘸着温热茶汤,在光洁的紫檀木上不疾不徐地划出三道并行的水痕,“理顺心脉犹如治国,贵在一气相贯。”他声音平稳,像在讲授医理。

“昔年东宫丶齐王府与秦王府,便似这三道气血。多少人身处其间,自以为能够左右逢源,三脉皆通————”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封德彝,目光澄澈却锐利。

可话音未落,他右手掌缘猛地压下,砰的一声,将两道水痕狠狠抹去,只余一道,在案几上孤零零地刺着双眼。“可如今,二脉已绝。左右逢源者,三脉皆伤。”

封德彝感到一阵眩晕,耳畔嗡嗡作响。

李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扎进他最深的恐惧里。

他下意识想去端茶盏,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碰得盏盖连连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仿佛是有刀剑在摩擦丶甲胄在铿锵,森然寒气霎时将他包围。

封德彝呼吸渐重,整个人的脸色已阴沉起来,盯着李昊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李昊拍拍手,水渍四散,他轻巧道:“看起来,当年左右逢源者,已运势亨通,一切顺遂。可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封公亦当明白,凡事破镜难圆丶覆水难收————”

封德彝瞳孔微缩,但面上迅速堆起疑惑与苦笑:“国公此言————请恕老夫愚钝。昔年风云激荡,唯陛下天命所归。我等臣子唯有效忠而已,何来三脉”之说?

“国公年少,或是对往日传闻有所误听————”

李昊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平和澄澈:“封公听不懂,大可赶我离开。

“然则,此病不止在腠理丶肌肤,也不止在血脉丶身体,而在小子我一念之间!

“若此事上达天听,届时天子雷霆丶朝堂风动,旧事重提,巨痛如利锥刺心。

“封公,当真不怕么?”

话音落下,铜漏滴水声声叩在死寂里。窗外分明阳光明媚,封德彝却如坠冰窟。

他怕,但他不理解。

李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将事挑明了。

这小子知道,他全都知道!

当年自己在东宫丶齐王府和今上的秦王府左右逢源,多头下注。

那时,自己既对今上数进忠款,让今上以为自己忠心至诚,前后赏赐数以万计。而随后又潜持两端,阴附前太子李建成,甚至在齐王李元吉处都留了一条退路。

等到杨文干事变,李建成阴谋作乱,今上势大,太上皇将行废立,犹豫未决。

却是自己反覆劝谏,才没有废去李建成的太子之位。

当时这是自己揣摩上意后的理智之举,是为了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立于不败。可现在,这事就已成了悬在自己心头的天大秘密。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皇帝对他有多么信重感激,得知真相后皇帝就会有十倍丶百倍的愤怒。

这股怒火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堕入深渊,让阖门富贵荡然无存!

可是————

“你怎么知道的?!”封德彝低吼出声,按住案几,似一头即将扑咬的老兽。

这件事极为隐秘!

除了已经入土的李建成丶李元吉,这世上无非只有太上皇李渊知道————

对了,这小子刚刚进门就说,他是奉太上皇的命令来给自己探诊。

莫非?

李昊无视封德彝的择人欲噬,施施然道:“封公,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右手在案几上重重一点,“封公不该追究我如何知道,该问问我意欲何为。”

封德彝脸色又白了几分,左手慢慢抓紧前襟,颤抖着颔首。

“不错,吴国公说得不错。此番,国公意欲何为啊?”

李昊笑了笑,却没急着说话,反倒在封德彝错愕的目光下起身,径自走向门外。他将门外的女婢唤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持着一个小盒子返回屋中。

“封公,还请立刻静卧,将苏合香含于舌下,闭目凝神,待疼痛稍缓。

此时,封德彝脸色已是苍白,额现冷汗,呼吸短促,不由自主地以拳抵住胸前。

可看着李昊递来的苏合香,他仍旧有些迟疑不定。

李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封公是聪明人。今日我来,是奉太上皇之命为您诊病。您的病,我能缓;您的富贵,也就能延绵长久。

“但有些旧事,就像这心脉里的瘀阻,平时不显,一旦发作,便是要命的。我要的不多,只是希望封公日后心脉通畅”,莫要再被那些陈年旧瘀”所扰。

“您安安稳稳,长命百岁,享受陛下恩泽。于我而言,便是功德一件。日后小子我在朝堂攀登,也能受您照拂,得您提携,如此合则两利,咱们皆大欢喜。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番话,封德彝深深呼吸,缓缓躺倒,依着李昊所示将苏合香含于舌下。

李昊亦有所求,那便可以托付。

这家伙,不是来要他命的。

随着时间流逝,铜漏声渐渐平缓,血色重又渐渐爬回封德彝的脸上。李昊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平静道:“便是如此。封公听我之言,自可延年益寿。

“否则————”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扉在席间投下,光斑落在少年平静稚嫩的脸上,也落在老者苍白颤抖的颊边。一门之隔,庭院中依稀传来婢女们轻快的脚步声与隐约的说笑。

那些声音鲜活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户瞻间里,依旧沉闷而冷冽。

李昊没把话说完。

封德彝静躺着,仰望背光而立的神秘少年,只觉得此方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昊走出封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淡然,却还显得有些刺眼。

李望尘等人无声迎来,备好车马。

李昊回头,望了一眼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府。”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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