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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老臣谋断锁玉扣,竖子秉笔画文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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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文允武丶有勇有谋。他举手投足,似都极具魅力。

春风自窗口吹来,将墨香和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气裹来,掠过鼻端,有些好闻。

不知多久,李承乾拎着卷轴登楼,脸上怨气还不小。见李昊正在窗边认真算写,也没来见礼,他不由得掂着卷轴朗声提醒:“司议郎,孤的日记写完了,且拿去!”

这时,二楼众人方才注意到太子抵达,李怀瑾和几位女官连忙搁笔见礼。

对比之下,李昊只是侧头过来,看着李承乾道:“太子,大家都在工作,自该小声些。况且这日记可是为您自己写的,又非是为臣写的,您何必特意来交作业呢?”

一句话,听得三位女官面面相觑,美目圆瞪。

李昊,这是在教训太子?!

李承乾“呵”了一声,肉笑皮不笑。

李昊这家伙,真是会偷奸耍懒丶道貌岸然,此时竟还倒打一耙?

是谁让孤写的日记?

孤若今后就不再写了,看你的东宫注记怎么办。

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李昊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太子来得也巧,这几日调研又有所发现,正待与太子禀报。”听到这话,李承乾连忙提起长袍小跑过来。

“这么快又有进展?快说,快说————”

这时,李承乾倒也顾不得和李昊较真。

借着禀报进展的机会,他早前主动去了几次丽正殿,藉此与父皇独处许久,还得到父皇的嘉奖赞许,这让他心中分外欢喜。连带着,他对“调研”一事也愈发上心。

和李昊较真,哪有得父皇表扬来得重要?

虽说李昊平日里总给自己布置任务,让自己干这干那,还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可对自己来说,这家伙确实蛮有用。又能调研丶又能侍读,关键还能讲故事!

既如此,在真正的日记里,自己少记他一笔就是。

心中想着,李承乾已凑到窗前案边,等待李昊的讲解。可这时,李昊反倒顿了顿,对李怀瑾道:“县主一并来吧,咱们一起讲解,刚好说明下一阶段的工作。”

李怀瑾闻言欣喜,也很快凑将过来,看到卷轴上李昊又已经整理出了多份表格。

李昊问道:“殿下,若您将来成为皇帝,发出一道敕旨,您最关心的是什么?”

李承乾略加思索:“自然是地方有没有照办执行,敕旨实施后反馈效果如何。”

“果然。”李昊笑着点头,炭笔点向第一组数字,“那请看,去岁中央发出敕旨二百八十四道,地方上呈奏疏五百六十七份。按制,律令格式,每道敕旨都该回应。

“您猜猜,能明确和敕旨找到对应关系的奏疏,该有多少?”

李承乾张嘴欲答,却忽然顿了顿。

一份敕旨,往往发往多个州。理论上,每个收到敕旨的州都该有回覆。所以中央得到的奏疏回复总数,应该是每道敕旨发往的州数,累加起来的和,或是乘积。

可现在,整个回复数才五百多,还不到敕旨数的二倍。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猜。

李昊回答道:“实际上,能明确对应敕旨的奏疏,仅有一百三十一份。

不足五成?!

李承乾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剩下的呢?是地方没报,还是————”

“这正是第一个问题,失联”。”李昊道,“原因可能很多:地方没报丶报了未达丶内容对不上号以致档案无法关联。可结果就是,近半敕旨中央不知其下落。”

李承乾的拳头微微攥紧,心中惊异莫名。

且不说是否执行丶效果如何,连地方收没收到,现在的记录都还不全?

李昊也不多等李承乾消化,径自拉动卷轴,指着第二张表:“再看未能发出的敕旨。

全年中枢拟制的敕旨共四百零五道,其中正式颁行二百八十四道,占比七成。

“剩下的百二十一道里,被门下省封驳退回的共有二十三道,审议搁置的十四道,这还好。可还有五十一道已经走完拟制和审定程序的,却迟迟没有用玺发出。”

“等等,什么叫走完程序,却没发出?”李承乾追问,一脸困惑,“按规制,中书起草丶门下封驳,若一概通过便该用玺,下一步不就只能发出么?岂有例外?”

李昊闻言,却并未解答。

李怀瑾看看李昊,却见他正看向自己,无奈解释:“有的。中书拟定丶门下审定丶皇帝画可”,但敕旨若被扣在长安,没人下传。时间一久,只会不了了之。

“这————这也行?这种敕旨足足有五十一道?”

李承乾声音拔高,小脸愕然:“这是谁扣的?”

门下省有封驳权丶涂归权;中书省舍人有“封还词头”权;尚书省有“勾检”与“封还”权;当朝宰相对皇帝还有“进草”程序的掣肘————除此之外,竟还能拖?!

皇帝不是九五之尊丶一言九鼎么?

结果现在看,皇帝的敕旨,很多时候却连宫门都出不去?

李怀瑾看看李昊,抿嘴低声道:“殿下,不是某一个人扣的。武德九年六月之后,朝局未定,三省官吏不知陛下明确态度,便把某些内容敏感的敕旨压住不发。”

李承乾不解追问:“这,岂不是抗旨?”

李怀瑾抬眼看去,温言道:“这叫观望”。毕竟新皇登基,有些事已时过境迁,如此一来今上也不好追究。没人说不发,也没人速发,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观望?

可是,他们凭什么观望?

李承乾试着总结:“所以,这不是抗旨”,而是不奉诏”?用拖延,让旨意自然消亡。可————可是————”李承乾仍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只有去年才有的现象么?还是说,其他年月,也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谁说得准呢?

李承乾的小脸绷紧了。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道旨意从父皇案头到天下州县,中间竟有如此多的障碍,有如此多的“可能”,会让它悄无声息的自然消失。

当然,这只是曾经,可若是今后————

“这是第二个问题,“迟滞”,咱们再往下看。”

李昊指向第三张表,“每道敕旨地方应有回覆。可能找到明确回复的一百三十一份奏疏里,经初步筛查,只有九十七份是真正针对敕旨要求作出的实质汇报。”

李承乾不解地问:“那剩下的呢?”

李怀瑾:“其余三十四份,要么是已奉敕施行”的套话,要么答非所问。

“还能这样?”李承乾忍不住拔高声音。

如此一来,你知道他知道了,但他到底做没做丶做成什么样,却就一概不知。

李昊没有接茬,继续道:“最后,完全找不到任何对应反馈的敕旨,一百五十三道。占发出总数的五成四。”李昊将炭笔搁在表格最右侧,“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敕旨如同石沉大海。

“地方上有没有收到丶谁签收的丶执行了没有—三省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李怀瑾轻声道:“信息在这里断了。”

李承乾一时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昊收起炭笔,将卷轴合拢,语气放缓:“方才说的四个现象,都只是基于三省存档材料看到的结果”。材料本身不全面,缺了地方存档丶缺了御史台的独立奏报丶也缺了勾检官的完整稽程记录。

“所以,这些现象未必就对应我们猜想的原因。有可能是政令本身的问题,有可能是驿传途中出了差池,也有可能是归档交接出了问题。可能所有事情都已做了。”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也可能地方真就在阳奉阴违,甚至拖延不办。可没有线索,没有记录,咱们就没法还原。那么现在下结论,就都为时过早。”

李昊点到即止,看了两人一眼,又道:“不过,这四个现象却也给了我们方向。

“接下来,咱们的工作就需要更加细致,第一,要把时间拉长。分别梳理过去三年丶

五年的敕旨与奏疏,看看这些现象是武德九年的特例,还是经年累月的常态。

“同时,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细读内容:每一道敕旨到底要求什么,每一份奏疏到底回了什么。只有把说什么”和回什么”放在一起比,才能真正看清问题。

“看看中央政令下到地方之后,是落了地,还是悬了空。”

李怀瑾微微颔首,李承乾则重重点头。

窗外春风依旧,崇贤馆内,低语连连。

李昊与李承乾两人继续细细说话,为接下来的深入调研画好了路径。曾经罩在大唐上的朦胧面纱,此时正在被他一层一层地细细剥开,逐渐展露出它真实的样貌。

然而,就在此时。

东宫回廊里,萧瑀正兴冲冲的向崇贤馆行来,准备告诉李昊一个“好消息”。

也在此时,李昊安排在城外的调研,正被一众乡民推搡驱赶,近乎陷入停滞。

关中天际,春雷炸响,乌云凝聚。

大地虽然回春,却自当栉风沐雨,方才能孕育新生。

光化门外,行人纷纷,一骑悠悠。

早已年过花甲的老文士驻马停步,眺望着巍峨长安。

他身后车马简朴,却载满书卷。老文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似感慨,似期待,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随风消散在城门喧嚣的人流中。

“丈夫自有志,宁伤官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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