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太子闻警思民生,王公论政道缓急(2/2)
时日一久,梁元等人自然坐不住的。今日主动请缨,正在李昊算计之中。
如此,再行分配职权,便是水到渠成,无人再有异议。
而经此一来,姜修却早已在调研实务上积累了经验丶威望,麾下两人对其早已服气。
此时再掌调拨职权,顺理成章。呵,李昊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老辣,懂得制衡。
王珪心中暗忖,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将来前途必不在小。
三人进入廊舍,掩上房门。
李承乾率先开口,虽努力维持仪态,但稚嫩的声音仍透出急切:“王公,孤命吴国公调研地方,发现关中百姓存粮已尽,春荒严重,多靠借贷度日,恐生大变。”
王珪神色平静,示意太子坐下,温言道:“殿下莫急,且慢慢道来。”
李昊接过话头,将卷轴递了过去,同时将调研所得百姓负担渐重丶粮价腾贵丶百姓存粮见底的情况条分缕析,一一陈述。他语气平稳,但列举的数字却是触目惊心。
王珪静静听着,同时将卷轴展开,逐一翻看着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敲摩挲。直到李昊说完,方缓缓问道:“太子丶吴国公既已查明情状,意欲何为?”
李昊试探着开口:“当此正值春耕,青黄不接,民生维艰。卑职以为当以国家粮储平抑物价,开仓放粮或平价粜卖,助百姓渡过难关,如此可防灾变,可阻饥馑。”
李承乾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孤也觉得该如此,这是最快之法。”
王珪沉吟片刻,视线扫过李承乾,看着李昊,心中微微有些遗憾。
李昊在城外调研的事,他有耳闻。早前应该是被裴寂干扰,无疾而终。却没想到,他竟是做完了。可惜虽然此子天资聪颖丶远超同侪,可到底还是稚嫩了点。
他忽而对李昊问道:“吴国公可知,关中粮储几何?”
李昊摇头,这个数据他还未曾掌握。
王珪缓声道:“自隋末丧乱,关中屡经战火,陛下平薛举丶刘武周丶宋金刚丶王世充丶窦建德,再北上防范突厥南下,大小战事不知凡几,所用粮草皆发自关中。
“如今,永丰仓早已空了,旧有粮储消耗殆尽。而太仓所存,乃国家命脉所系。此中粮草,需供皇室丶百官俸禄丶京畿禁军丶关中诸卫乃至防备不虞,岂能轻动?”
永丰仓已经空了?!
李昊闻言一怔,可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大业帝父子吸血天下,虽说一系列国家级大粮仓震古烁今,可终有用完的一天。
李世民能靠着关中永丰仓打平天下,已是不易。那毕竟是粮仓,不是许愿机器。
而且,如今只是贞观元年,后世的常平仓制度尚未建立,历史上李世民平抑粮价丶建立仓储体系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朝廷,应对粮荒的储备和手段都极其有限。
太仓粮是战略储备,不能轻动。
这便有些麻烦了————
王珪视线扫过李承乾,落在李昊身上,目光深邃:“关中粮少,非自今日始。皆因陕原梗阻,三门艰险,山东丶江淮漕粮难以大量西运。关中粮价,自来昂贵。”
王珪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几分敲打:“吴国公调研所得确实详细,可朝廷并非毫不知情。关中本为狭乡,授田不足,故而均田令中亦明言狭乡授田减宽乡之半”。
“士族占田丶春荒频仍丶劳役繁重,皆是积年之弊。”
王珪看向李承乾,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朝中首要在于安定朝局丶修订律令丶合并州县丶整饬吏治。此四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百姓负担沉重,远超朝廷定制,不该改么?”
“当改。”王珪肯定道,“然则,不当其时。”
“为何?”李承乾愈发疑惑。
李昊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他低声向李承乾解释:“殿下,王公之意是:“整顿吏治丶合并州县,皆需大量官吏执行。若此时再兴大役,命天下州县普查存粮丶平籴平粜,则吏治整顿必受阻滞。两事并行,官吏疲于奔命,恐两者皆失。”
王珪颔首,对李昊的领悟力颇为认可,补充道:“以合并州县举例。合州并县,需重新勘定疆界丶迁移户籍丶交割文书,千头万绪。且最关键的,是要裁汰官员。
“此时,这些官员人心不安,若再命各州县全力稽查存粮丶组织平籴,官吏精力分散,不少将被汰换的冗员怕也会趁机贪墨。恐两事皆难以周全,反误国本。”
李承乾顿时恍然,频频点头。
王珪总结道:“太子丶国公心系黎庶,其志可嘉。然关中年年春荒,百姓丶士绅自有应对之道。如今距夏收已近,待到五六月新粮入市,粮价自平,国库亦可得补。
“届时黄河水涨,陕原三门可渡大船。
“山东漕粮届时能顺利西来,更可缓解困局。不必过于忧心。”
李承乾听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起身,郑重向王珪行了一礼:“承乾受教,多谢王公指点。”李昊也跟着默默起身,行礼道谢。
只不过,他心中对王珪所言并未认可。
王珪说的有道理么?
有。
可结果呢?他记得很清楚,《资治通鉴》那句话是被他在视频中多次引用的。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
贞观元年,关中大灾,引发饥荒。只可惜,具体是何时爆发丶是何灾情,李昊记忆已然模糊。而结果,王珪所说的舒缓措施无一奏效,亦或是根本无法平息灾情。
这是唯独他才知道的事实和结果。
可惜,他没办法靠这个来说服旁人。或许,太史局的傅奕可以?
王珪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李昊眉间未散的凝重。他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告辞,温言让两人回去休息。他在东宫毕竟只是兼职,还要回门下省处理重要公务。
离开右春坊,阳光偏转,光线略过宫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承乾似乎已放下担忧,脚步重又变得轻快了些,“果然吧,孤就说这些事朝中臣公丶宰辅不会不知情。这事从来都是如此,他们必有办法能加以解决。你还不信?
“嘿,安心便是。”
又是安心?
李昊笑了笑,摇头望向天际,看着聚拢又散开的云,心中默默思量。
李承乾走了几步,发现李昊没跟上,不由得转身疑惑:“怎么,你还在担心?”
李昊并未掩饰,“殿下,你觉得“从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么?”
李承乾愣了愣。
李昊收回视线看着他,继续道:“让百姓忍饥挨饿丶典押子女,是应该的么?这且不说,我们的调研的数据不会说谎,百姓的困境就在眼前。万一大灾爆发呢?
“万一夏粮绝收呢?万一灾情进一步严重了呢?”
“可是————”李承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去,“王公他说的也有道理————朝中此时自有大事在做,确有难处。”
“王公是王公,太子是太子。”
李昊看着他,声音平稳却有力,“王公说的是朝中难处。太子要想的,是天下百姓的难处。若认定这件事是正确的,是必须做的。就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拼尽全力。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困难重重。
“殿下,还记得孟子教诲么?”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与李昊相接,胸中那股短暂平息的热流再次涌动起来,他缓缓地丶清晰地将那句话念了出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昊点点头,没再多话。
试探地结果并不好,王珪的观念应该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中重臣的看法。对他们来说,事有轻重丶分缓急,必须先在重要的事情上加大投入,这策略不能算错地。
可是,苦一苦百姓,难道就是对的么?
得另想办法。
ap;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