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司议郎细陈三事,诸重臣偏殿争锋(2/2)
李昊腰背挺直,不卑不亢:“房公,在下看过民部计帐。京兆府丶雍州所辖共约一千二百余里,我抽样二十五里,占总数约百分之二。样本量虽不大,但分布均衡。
“样本已覆盖不同距离丶不同地类,足以反映大致趋势。”
“样本?”房玄龄咀嚼着这个生造词,却大致能懂得李昊想要表达的意思。
李昊道:“以样本计算,隐户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三,而民部帐上的丁口约为九十万,由此可以推算关中实际应有丁口共一百一十七万,其中隐户约为二十七万。”
众人之间,房玄龄算学最佳,李昊话音未落,众人便已看了过来。只是,此时听着李昊的叙述,房玄龄已顾不得其余,正自默默心算,并未出声。
李昊也只是稍稍放缓语气,自顾自介绍道:“同理,抽样实际点出总人口两千五百四十一人,其中丁口约一千一百二十人。户均丁口约二点五六人。法定租庸调折粟为两石。取中值,每丁超额负担约八斗。
“负担增加的原因,一是加耗,官府收粮以折耗为名多收;二是折色,绢布质次被迫高价市买;三是摊派,徭役外的杂差丶运输丶修渠等名目众多,俱是百姓负担。
“京畿在册丁口九十万,每丁超额折粟约是八斗,全年共计超额七十二万石。
“此外,还有徭役本身。
“法定正役二十日,不服役者纳庸,每日折绢三尺。京畿九十万丁中,约三成每年额外服役十日。以代役绢折算,每丁十日约需绢三丈,折粟约一石五斗。
“三十万丁,全年额外负担折粟约四十五万石。这笔数还没算在内。”
一时间,房玄龄额角微微见汗。
李世民窥见房玄龄表情略显愕然,也不由得正了坐姿。封德彝一直在观察着皇帝丶房玄龄等人的表情,此时隐隐把握住了什么。只是一时间尚还没有下定决心。
李昊继续道:“四百三十七户中,闰三月底存粮将罄的,约三百户,占比约百分之六十八点六。如此算二十万户中,约有十三到十四万户在闰三月底存粮将罄。
“按每户每日需粮一斗计,这十三万户每日需粮一万三千石。等到五月麦收最快也有半月,如此计算,总缺口至少在十九万五千石。”语罢,李昊募然抬眼,再礼。
显然,他在等待决策。
长孙无忌看看房玄龄的表情,摇头开口:“这等算法并无道理。须知各地自有情状,关中诸州事情各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这等数字,除危言耸听外,别无用处。
“雍州春荒是前隋埋的祸根,大唐平天下后早已赈济,有所缓解。今岁关中降水也足,何来天灾之说?如今朝中大事频仍,国家也已是轻徭薄赋,如何能再分心?”
听了这番话,房玄龄也跟着颔首。
虽说他刚刚心算无误,确认李昊所言属实,可长孙无忌所言也是在理。如今本就是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整个天下税负都不算高,朝廷掌控的资源本就有限。
在这种节骨眼上,有限的资源必须投入到更加关键丶更加要紧的领域中去。合州并县是大动作,整顿吏治也是大动作,备战突厥更是大动作,这些都要花钱的。
更何况,如今朝政刚稳,正需谨慎行动————
房玄龄没再去看李昊,径自面向李世民:“陛下,李司议其心可嘉丶其志可勉。陛下,当予嘉奖。”他丝毫没提李昊的论调,只说嘉勉其态度,自是不认危机存在。
李世民此时反倒有所迟疑。不过看了看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他又不禁微微颔首。
所谓的治国,与战争一样,更多时候是一道选择题。
资源是有限的。投到一个领域,那么其他领域的进度就必然会受影响。当前,太仓粮不能轻动,要稳长安丶稳朝政,要防备突厥,防备北面的苑君璋丶梁师都。
春末水浅,山东丶江南的粮食还无法通过漕运送到长安。
春荒或许严重,但还没到灾变的地步。
今春降水不错,关中没有旱情,五月收麦丶六月收粟,再加上漕运而来的粮食。
足可平稳。
只是————
李世民想起刚刚李昊所说的数字,心中的不安却着实又放大几分。手中没有资源冗余,就等于打仗的时候没有预备战力。一旦战情有变,自己就没办法防范未然————
“封公丶杜公丶朱公,李司议所言————你们怎么看?”李世民开口询问。
封德彝本在摇摆,闻言却顿时心中一定。
皇帝在犹豫!
此事,还有的谈?
这竖子一番计算,莫非让皇帝动了心思?
但他没急着开口,他是老臣丶宰辅,有资格等待朱子奢和杜淹先行发言。
朱子奢瞥了李昊一眼,出言附和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他并不相信李昊所谓的抽样算法,只觉得此事做不得准。不过,倒也嘉许李昊的做事态度,认为应当褒奖。
至此,似乎一切都在顺着长孙无忌定下的基调发展。
然而,轮到杜淹时,气氛却陡然一变。
“吴国公所言干系重大!事关国计民生,关中数十万百姓生死,岂可如此大意轻忽?”杜淹故意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沉声道:“臣以为,必须派员丶核实清楚!
“否则,岂非草菅人命?!”
长孙无忌霍然看向杜淹,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眼。
二月时,监察御史王凝风闻奏事,弹劾侯君集“骄纵不法”。案件声势颇大,还牵扯到了与侯君集关系密切的长孙无忌。最后,查无实据,皇帝贬王凝为姑苏令。
杜淹作为御史大夫,却在此时为下属出头。认为王凝是出于公心直言进谏,不该无辜被贬,密奏李世民,坚持要为王凝伸冤,无果。就此,他与长孙无忌结下私怨。
自此之后,这两人在常参丶朝会上多次龃龉,形同陌路。
不想,今日这等场合,杜淹仍要与长孙无忌别一别苗头?
房玄龄则不由得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杜淹当初乃是他举荐给皇帝的,如今却与长孙无忌这等龃龉,让他颇感无奈。长孙无忌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有着无可挑剔的功臣光环和政治资本,你杜淹有什么?
虽然你确有才华,可品行却颇有瑕疵,又是王世充的降臣。
你拿什么去与长孙无忌这般较量?
可对封德彝来说,他却并不在乎杜淹与长孙无忌如何别扭,他只觉得自己找到了机会。既然有人抢着出头,愿意给他当枪使,那他此刻再开口,就是一心为公了————
“陛下,杜公所言,亦是老成。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且不论吴国公之算法是否合理,既有饥荒之警,便当遣员核查。只验看百姓存粮情况,是否为真。
“倘若果真有饥荒之警,当早早绸缪,以免天灾降临,措手不及。”
偏殿正中,李昊看了封德彝一眼,稍显失望。
与自己想要的效果相比,封德彝的进言委婉了太多,效果也差了太多。可他也知道,封德彝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分属不易。这家伙,应该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这等历经四朝的老政治家,不可能甘心被自己挟制。
终于,李世民抬眼看来,吩咐道:“封公之论稳妥,稍后一并议一议,看着何人巡弋关中诸地,查明情状。”众人纷纷应命,杜淹挑衅似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不过,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此事暂勿外泄,以免朝野惊慌。”
长孙无忌闻言勾了勾嘴角,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妹婿,知道他虽然迟疑,可心底还是不信李昊所言。要查便查,又能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昊:“李司议一心为公,敢于己见,其心可嘉。赐彩绢二十匹。”
李昊无奈,却知道今日奏对,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谢恩后,他只得告退离去。
李昊步出偏殿,脚步并不比来时轻快半分,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选择。此时,李百药帮不上他,萧瑀也帮不上他,想要改变皇帝的态度,该怎么办呢?
调研是需要经验的。如果只是派遣大员巡视,各地的地方官府丶豪强士族必会加以遮掩,掩盖事情的真相。如裴寂这等人,害怕皇帝清查土地人口,必会如此行事。
调研是需要时间的。从分查到汇总,从计算到呈报,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那些粮食将尽的百姓已经被迫走上借贷之路。
倘若大灾降临,无数人就必得如史书所载,卖儿卖女。
他闭上眼,又睁开。
好在,他手里还藏着一张牌,现在是时候把它打出去了————
踏出偏殿屋檐的刹那,李昊发觉有些不对。
光影偏转之际,他霍然抬头。
旁边,有宦官忍不住惊呼出声,高声惊呼道:“天狗食日,天狗食日啦!”
天空上,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大地上,光线飞快退去白昼飞快颠倒。
偏殿门口,李昊仰头望着那轮被阴影吞噬的烈日,白日陡然转为昏暗。
他紧紧攥住拳头,唇角不自觉地抿紧,又缓缓舒展。
“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