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吴国公甘当说客,太史令当殿择边(2/2)
傅奕未答,冷冷道了一声“不送”。
“傅太史,今日天现异象,内外惊扰,当做何解?”
回忆霎时破碎,四下仍是满殿臣公的目光,如针如刺。
傅奕仍在大殿中央,看着高座帝王,一时犹豫不决。
按常理去解,日食之象,必应君王失德。
皇帝应当素服避祸,百官行“救护”之礼,上表请罪,再由皇帝安抚,下诏“罪己”。随后清理冤狱丶举行大赦丶举荐贤才丶对天大祭,以此回应天象之警。
他完全可以照常去解,无人敢说他有错。
然而,如此一来会出大问题。
玄武门去岁事变,关系重大,却不可说。若据实而说,必会引人遐想。他这一句话,等若是在向皇帝发难。若秘书郎记上这么一笔,史书上就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别看皇帝对他说,天象要据实而报,可身处朝中,总要多长些脑子。
去岁上皇还在位,太子丶齐王尚有一搏之力,他“据实”而奏尚有回旋余地。无非只是对当时“秦王”的一次发难而已。可现在,若还敢“据实”,就是不识时务。
若不作此解,该作何解呢?
稍稍抬眼,傅奕看着李世民神色如常,再瞥向周遭忠臣审视的目光,锐利如刀。
又想起昨日李昊离去前那句“为君多思一步,为民多思一步”。
“若再逢灾异,今岁必有大饥。”
他不由得喉结滚动。
傅奕垂下眼帘,李昊昨日那册卷轴中的数字,又在他脑中浮现。
他握紧笏板,终于下了决心。
总要选一边的。
殿外,李昊没急着动作,而是负手站在庭中,眺望着唐宫夸张的吊脚飞檐。
他要在这等一个结果。
李世民登基伊始,下诏私家不得辄立妖神,妄设淫祀,非礼祠祷,一皆禁绝。
龟易五兆之外,诸杂占卜,亦皆停断。
他为的是什么?
就是要天象不会被官方以外的其他人随意解读,随意把控。制止这些封建迷信活动,他是要让意识形态受控,让朝野不会妄议天象,质疑他皇位正统的合法性。
傅奕别看性格直率,经常非议同僚,可他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人,当年不会对杨谅曲解天象。
不是聪明人,他不会在新皇登基之后变得如此谨慎。
而聪明人的行为,相对来说更好预测。
原本,李昊是打算派人去长安城外制造出些灾异的。井水变浑啦,怪鸟降世啦,集体噩梦啦,狐神显灵啦————凭藉后世的一些科学丶魔术手法,足以营造出怪象。
这些怪象也都会被汇总到太史局,皇帝还是会命傅奕做出解读。所以,李昊昨日提前去拜访傅奕,提前做出铺垫,埋下种子,给了他台阶。就是要影响他的解读。
当然,只靠昨天一场对话是远远不够的。
李昊在正式启动项目前,还会做一系列的动作。搜集傅奕的不良信息,查清其家人丶
亲眷的情报,设法掌握对方的把柄。实在没有把柄,就要用些不光彩的手段。
等确保足以拿捏对方时,再放出所谓的“异象”。
枉尺直寻丶通权达变,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让自己身染污泥。
可没想到,今日发生了日食。
天助我也!
没多久,一位内常侍匆忙自殿中出来,四下寻觅,一眼便看到李昊的一身紫袍。
“吴国公,还请速速入内,陛下传召!”
“唯。”
李昊压下嘴角,重入殿中。
此时,封德彝正自慷慨陈词:“陛下,既然天象示警,大灾在即。臣意,必须早做谋划以应对。除查明关中存粮之外,还需遣人急赴山南丶益州丶江淮等地购粮。
““和籴”南粮,试探粮道。再打通驿道,配齐人手————”
李昊听着封德彝侃侃而谈,暗自嘀咕一声“老狐狸”,随后在下首处先行落座。
唐时君臣朝参奏对,臣子都是有座位的,无需似明清一般站着聆听,跪着上奏。
封德彝此时已看准了风向,一口气将李昊的三条策略完整复述,并加了不少补充。他到底是老牌政治家,添加的一应安排都很务实,填补了李昊策略的不少漏洞。
看样子,傅奕这次确是站在人民这边的。
李昊偷眼去看,坐在中段的傅奕眼观鼻丶鼻观心,并未与他有什么眼神交流。不过,自也不需要再有什么交流。此时,李昊心中已是大定,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这次借着日食示警,朝廷可以提早反应,或许能来得及调拨外地粮食入京。如此,或许就不必似历史上一样,让百姓向河南丶山南等地逃荒,背井离乡。
可是————李昊不由得又眯了眯眼。
只是躲过今年这次大灾,那明年呢?后年呢?史书记载,贞观开局可谓是天崩。第一年大饥丶第二年天下大蝗丶第三年关中大水,这可是一套夺命组合拳啊。
如果只是单纯用粮食赈济,那就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尝试提前解决问题。
好一会儿,封德彝重新落座,李世民这才抬头。
“李司议!”
“臣在!”李昊赶忙起身出班。
“除封公所言策略外,你可还有何补充?”一句话,满殿文武,齐刷刷看过来。吴国公查证在前,天象接着就示警在后。这种程度的印证,他的说辞已无法轻视。
冥冥之中,当真是有因果联系在其中发挥着作用?
座位中,王珪蹙着眉偷眼去看,萧瑀面露欣然,封德彝暗送信号,高士廉轻捋着胡须,魏徵微微眯眼,房玄龄的目光中充满着审视,裴寂脸色铁青显得无比紧张,一时间,众人心中俱是起伏不定。
李昊迎着一众目光,毫无羞怯,朗声道:“陛下,封公刚刚所言已是完备。
“不过,微臣确有一点疑问,还请陛下及诸公参详。”
李昊顿了顿,开口:“陛下丶诸公,若大灾果然降临,岂会止于今岁一时?”
话一出口,登时让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
这句话可一点都不吉利。
若非是傅奕将天象解读为灾异示警,在场众人都不会将此时的天灾太当回事。可此时李昊却说,非止一时会有天灾,这岂不是要让备灾丶赈济常态化?
如此一来,其他事还怎么推动?
日子还过不过了?
裴寂丶高士廉丶魏徵丶王珪等人脸色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变化。
长孙无忌此时不在,房玄龄便忍不住开口警告:“李司议,此言需慎重!”
“房公提点的是,小臣确是慎重着想,才有此言。”李昊拱手反问道:“房公,小臣试问,若一旦今岁果然天灾降临,关中大饥,那朝廷应该如何实施赈济?”
房玄龄眯眼道:“若大灾当真降临,当然是即刻开仓赈济,再开山林河泽供百姓采食。若灾情太过严重,疏通驿道后,又可接济百姓,使其顺驿道外出各地就食。”
自西魏时起,这就是早已印证过的救灾次序。前隋更是多次鼓励百姓外出就食。
李昊接着道:“此是正常之理。然,若等到开仓赈济之时,必已是灾情显现之时。届时,百姓已然乏粮,每日赈济也仅能勉强果腹,必致其无法继续耕种。
“土地无人打理丶河渠无人疏通。若再外出就食,则关中诸地今岁必会荒弃。
“届时,土地无人浇灌,会致旱情发生。”
房玄龄有些不耐,打断道:“李司议,你到底想说什么?”旁边不远,萧瑀回护道:“房公,是陛下让李司议发言,怎能频频打断?不论什么,且让他说完就是。”
上首处,李世民轻捻着短髭,未置一词。
李昊抬起头,正视着李世民,平静继续:“一旦因此致旱,则蝗虫必于土中产卵。自古因旱必蝗,无非灾情大小。若关中皆受波及,土地皆已荒弃,大蝗必至。”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