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人走茶凉风波恶,未雨绸缪待风来(2/2)
他自太原起兵以来,一直都在李世民身边充任谋臣,实务做得较少,最大的官职也无非是个“比部郎中”。如此,也就缺少培养班底丶发展自身脉络的机会。
本来,作为吏部尚书执掌国朝五品以下官员任命,是培植班底的绝佳机会。只可惜,因带刀入禁一案,他被迫提前卸任。说起来,这件事也与李昊脱不开干系。
高士廉将茶盏搁下,对外甥道:“总之,此事背后的思量,你心知肚明即可。
“今日与你说这些,是要你反躬自省。若想拜相,先要识人。切勿与那萧瑀学,仗着自身威望丶才学便处处面折人过。杜淹虽与你有隙,可那些御史你要结交。”
长孙无忌颔首应“唯”,再度拜谢舅父提点。
若非自家至亲,不会与他说这些。
很快,长孙无忌便似恍然大悟,再回想高士廉让自己示好梁元,便顿时通透。
“那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我自安排。有梁元提供线索,过些时日,我会着人继续弹劾李昊。必得让他预闻政事”所陈诸事俱都作罢,如此才能牵连到萧瑀身上。
“那竖子早前还有些圣眷,可今番谏言不留余地,终究是犯了众怒的。”
高士廉看着自家外甥,叮咛道:“切记,过程之中,你不要出面。拜相的关键时刻,你之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切勿贻人口实。”长孙无忌应唯,再拜。
崇贤馆中,李怀瑾靠在窗边,正望向窗外一时出神。
李承乾提着褚黄袍登上二楼,环顾一圈,眼神有些暗淡。他走到李怀瑾旁边,冲这位族姊行了一礼,一屁股坐下:“唉,没了吴国公给孤讲故事,日子无聊得紧。”
李怀瑾闻言回头,笑着抿嘴:“殿下莫要这般说,被旁人听去,要受非议的。”
话虽这般说,可李怀瑾却也感同身受。
这几个月来与李昊相处,听着他讲述时的神采飞扬,看着他做事时的一脸专注。不知不觉间,日子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以至于他一旦不在,色彩就似被人抽离。
他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又被皇帝贬职,想来该会过得很艰难吧。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旁边,李承乾托着腮,有些遗憾道:“舅公丶外舅公昨日来探望孤,与孤说吴国公与咱们整理的一众结论都是错的,无非是从案牌中搜刮偏颇之语,汇成偏颇之论。
“他们让孤专心于学业,切莫再醉心于这些新奇怪论。
“可是————”李承乾瘪瘪嘴,“孤觉得,吴国公所言所得的结论,不无道理。”
按理说,长孙无忌丶高士廉两人都是自己的至亲,且他们深居高位丶学富五车,他们所说的话自是有道理的。可这些时日里亲眼见李昊推动调研,总结一个个结论。
李承乾却又觉得,这样的工作成果,不能定义为“偏颇”。
一面是自家至亲,一面却又是观感不错的同伴。
李承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听了这番话,李怀瑾有些生气。整个“调研”的过程里,她是全程都在参与的。诸多问题的发现丶诸多结论的产出,都是她亲眼看着抽丝剥茧,一步步据实总结的。
这样的做法都算“偏颇”,那什么才算“公正”?
贬了他的官职还不算,却连他的成果丶为人也要一并否定么?
原本还有些伤春悲秋的少女,此时柳眉登时蹙起,目光顿时坚定起来,“殿下,这几个月里,我们都是一起与吴国公共事的。你觉得,他是故意为求偏颇么?”
李承乾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吴国公只是指点,事情都是我们做的。你觉得,咱们从无数份甲历丶案牍之中整理出表格,又从表中筛出数据,再从数据中推出结论。这一步步,都是错的么?”
李承乾绷紧小脸,再度摇头。
“殿下,”李怀瑾敛衽正坐,对李承乾认真道:“古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且不论是谁人与殿下说了什么话,殿下应当根据自己的观察做出自己的判断。
“如此,才能做到兼听则明。”
李承乾陷入回忆,想起过去李昊给他讲的一个个故事,想起这些日子李昊教他的算学丶读表丶作文等等知识,再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给对方写下的一句句褒扬称赞。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怀瑾侧头看向有些漫不经心的女官,悄然攥紧掌心,对李承乾道:“殿下,吴国公之所以不畏繁杂,不辞辛劳,教授我等学识方法,乃是为帮太子预闻政事”。
“若他所行所得皆是偏颇,那太子过往所说所陈,是否也俱成偏颇?”
李承乾霍然抬头,一时愕然。
对啊!
若李昊所做所为都是错的,那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来自萧公丶王公丶母后丶父皇的称赞褒扬,又算什么?
李怀瑾观察着李承乾的表情,继续低声道:“吴国公如今因朝野汹汹才被贬黜,却并不意味着他所为不当,更不意味着太子预闻政事”有错。此两者,必得分开!
“吴国公如今被朝野非议,必很艰难。调研尚且未成,最终结论亦未呈现。如此,旁人仍可随意点评,坊间甚或恶意中伤。但事实不会因为谁的说辞就轻易改变。
“殿下,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吧。
“等到调研完结,结论俱已清晰,您再呈报陛下定夺。
“届时,清者自清,不辩自明!”
李承乾胸膛不断起伏,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怀瑾看着这一幕,强压下胸膛里狂乱的心跳。她刚刚这番话若是被第三人听去,传诸皇帝丶皇后等人的耳中,怕会引来不少非议,甚或惹来“教唆”的罪名。
可是————
自己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帮他了。
如今身处风口浪尖,被无数朝臣责难,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尚书省,民部尚书的廨舍。
李昊此时吃着本是配给裴矩的糕点,仪态从容,一边吃一边随口点评,“此物是用荤油炸制,不够健康。裴公已至耄耋,更是不好食用。您如今该多食清淡才对。
“还有这个,为求风味,加了太多食盐。而高油高盐,最是伤身。裴公,这类食物实该即刻断掉。为您身体着想,每日当多食蔬菜瓜果,适度运动,多晒太阳————”
话虽如此,可李昊自己却是吃得欢快,手口不停,心安理得。
对面,裴矩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对他有些哭笑不得。本是觉得这个后生有趣,寻他过来见见,邀他一道品茶,无非只是客气客气。他可倒好,一点也不客气。
“你如今诸事缠身,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还有心思关心老夫的饮食?”
“裴公自是通透,我便在意,又有何用?况且,我真心希望裴公延年益寿。”
裴矩看着他,微微摇头道:“依我所见,朝中对你的攻讦丶弹劾不会停止。”
李昊擦擦嘴角,拱手道:“多谢裴公关心,嘴长在旁人身上,我却无从干涉。”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卷轴,恭敬递送过去。裴矩疑惑接过,不明所以。
“这是————赈济方略?”裴矩看罢题目,久久不语。
好一会儿,他放下卷轴,对李昊问道:“怎么,你还不死心?笃定会有大灾。”
李昊点点头,平静回道:“裴公,凡事预则立丶不预则废。和籴虽已暂停,可粮食毕竟已经备下。一旦备灾重启,这些粮食必要发挥出作用来,赈济百姓困厄。
“蜀道艰难,小臣近日遍观山南丶益州度支奏疏,对此愈有所悟。这些粮食是运不到关中的。既如此,就该早早为百姓外出就食做准备,这些自是我民部职司。
“而且,近来山东的奏疏也多有端倪。今春丶今夏,山东恐有旱情。”
裴矩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般作为,就不怕火上浇油么?”
李昊正坐,对裴矩行了一礼,笃定道:“小臣信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
崤函道上,来自山东的驿卒快马正在疾驰,碗口大的马蹄砸起一片片的尘土。
这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山东驿信,日复一日奔驰在数千年踏出的古道上。然而,骑手并不知道,河内丶赵魏丶豫州丶青州等地皆有奏报,无数驿马行将与他一道西行。
而这些奏报的内容,说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立春以来,降水稀微,似有旱情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