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灾已至(2/2)
剩下的,不能强求。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其实按往常的时节算,现在该已是八月。蝉鸣声依旧恼人,可渐渐在减弱。秋风一日紧似一日,麦田渐渐能看到金色的波浪吹拂。
燕明丶邱致远自山南归来,两个人都明显清瘦不少,也黑了不少。
黄昏的余晖里,燕明禀报导:“郎君,此番我等以三万贯为本,自山南东道襄丶邓二州和剑北阆丶利二州间,以均价二十五文一斗收粮,总集得米四千二百石。
“走褒斜栈道与散关两路并进,按郎君指点,雇驮户转囤于安康丶凤州,耗时两月余,折损过半。人畜途中食耗丶栈道倾覆丶溪潦涴湿,计二千一百八十余石。
“最终,运入长安可交割的实米约二千石有余,合二万零一百六十斗。”
损耗过半。
看起来吓人,其实已是不容易,按正常运输走汉水翻秦岭入关中是极其烧钱的。
正常算的话,若是通过徭役运输,能到三分之一才是常态。
李昊闻言松了口气,燕明其人还是有能力的,这一趟生意做得漂亮。
旁边,跟来一并商议的孙维夏也长出口气,她此时正攥紧算盘,一时双眼已经亮了起来,“郎君,如今斗米已直百六五文,若这些粮食现在就卖,该有大利!”
燕明闻言吸了口气,想要笑笑却发觉脸庞有些僵硬,他吞咽一口道:“郎君丶孙娘子,我路上算过。若是按当前市价售卖,除本三万贯,净利三千二百六十四贯。”
净利三千二百六十四贯!
孙维夏一时直了双眼,不知该作何表情。
早前的玉容香胰生意已是暴利,可放在这个数字面前,还不及区区一个零头。
饶是这次本钱充足,粮价一共凑了三万贯出来,充足的本金带来巨大的利润,本也无可厚非。可说到底,还是这关中粮价涨得实在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不过,燕明还是很清醒,遗憾提醒道:“不过,不可能卖上这么高利润。”
这么一说,孙维夏也跟着冷静下来,颇显遗憾的点点头。
朝廷此时还在以工代赈,大部分市民此时通过外出受雇做工,是能从朝廷领到赈济粮的。因此,粮价虽高,可市场需求反倒没这么大,多是不愿做工的士人家在买。
而且,这么多粮食投放到市场后,整个粮价不可避免会下跌。
再加上秋粮马上就要收获上市,预期的粮价更会持续看跌,价格很快就会跌落。
最后到手的利润加总算起来,怕会缩水四成还不止。
若是出手再慢些,甚至有亏本的可能。
孙维夏道:“既如此,还是要抓紧卖掉。多少赚些,也能落袋为安不是————”
“不,婶婶。”李昊摇摇头,叹息道:“这批粮食,暂时别卖,先囤起来。相信我,粮价还是会持续走高的。等到大灾降临,这批粮食能救不少人命————”
大灾?
屋中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想明白,时间已到了这个节点,还能有什么大灾?
水也好,旱也好,目前都没有成灾的可能了。
李昊看向燕明,道:“燕公但且信我,若最终赔了,国公府补足燕公损失。”
燕明赶忙拱手道:“不敢,在下必是信任郎君的。”
李昊摆摆手,没再说话,示意此事就这么定下。他情绪并不算高,有这批粮食在手,不论怎么算,都是会赚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可是————
“唉————”李昊长长叹了口气。
眨眼间,中元节至。
李昊于后宅腾出一间屋子,给杜伏威夫妇丶阚棱丶王雄诞四人设了灵位。
中元节后,李昊请王珪做媒,于宗正寺纳采,很快走完六礼之中的前两礼。宗正寺把“陇西县主”与“吴国公”的昭穆丶禁婚丶服纪丶除服节点已一页页撰写清楚。
接下来,便是再做等待。
等“纳吉”结束,太常“择而告吉”丶天子再下一句“宜配”,婚事就算定下。
此时,“以工代赈”已全面停止,而关中各地官府开始陆续有人仿效梁元,不少低级官员开始越级上奏,极言备灾诸事繁杂丶请朝廷一并罢去。
朝会上,高士廉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每当谈及此事,他便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萧瑀,嘴角线条柔和得近乎无波。很快,沉寂许多日的裴寂似也看准了风向,再度跟着附和起来。
一时间,反对备灾的声音甚嚣尘上。
其实,此时的备灾事宜,无非只有驿政丶巡查丶节库丶军屯等几项而已。
可各地的上书却是越来越急,措辞更是越来越激烈。
门下省,廨舍内。
高士廉看着一份份来自地方的上书,看着矛头渐渐直指李昊,他终于露出微笑。
你曾经蒙对了山东旱情能如何?
你曾经争取到皇帝的支持又如何?
你曾经舌战群臣,赢下御前的口水仗又如何?
时移世易,积毁销骨!
当一份份上书丶奏钞不断累加,朝廷丶皇帝对你的观感丶看法都会发生变化。
“这天底下,总是不缺聪明人的。”
他在梁元的名字上做上一个记号,心中已对其做好规划。安定梁氏的出身,又对国事如此直言进谏,这样的人不是人才,什么才是人才?是人才,总要安排提拔。
做完这事,高士廉不禁又笑了笑,“明日再上五份上书,看皇帝能撑到几时?”
很快,上书的州县渐渐增多。
几乎每日里,门下省都会奏报各地新畯的上书情况,陈述各地官员“心声”。
明眼人立刻都看出端倪,这显然是高士廉在操纵节奏。
真实的上书不可能这般每日几份,分明是门下省在刻意控制,在持续施加压力。
这是要对李昊展开反攻倒算!
先打倒其政见,接下来就会由事及人,对其本人展开清算。
或弹劾丶或冷藏。
总归,前途官运都会大受影响。
事实面前,李昊本就官微言轻,无从开口。
眼见时机已至,笃定大灾已不会降临,又担心门下省谏官有所保留————
高士廉乾脆亲自下场。
又一日常参,他直接以侍中之尊,当众附和裴寂:“臣,请罢备灾诸事!”
不得已,萧瑀也跟着下场。
他必须下场!
李昊既然叫萧瑀一声“萧师”,萧瑀就得护住这位“弟子”。虽然眼下朝议只是针对
这位弟子的上奏,可高士廉的这等架势一定是有后手的,若不下场便将晚矣!
若政治主张被打倒批臭,那提出主张的人又会如何呢?
“师徒”的名分,不是那么轻易认的。
否则,一旦被旁人看轻萧瑀,他在相位上,便再难有人愿意投效。
一个没人遵命投效的宰相,位置再高,又有何用?
萧瑀的发言,总有些疾言厉色:“高侍中,还是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若大灾果降,备灾诸事却已裁撤,百姓该如何安抚赈济?此等责任,你可担当得起么?”
初听这话时,众人总要迟疑一阵,可现在已是闰年七月,是往年的八月。
秋收已近,这个时候还能有哪门子灾异?
高士廉心平气和道:“备灾诸事劳民伤财,而今更无一用!我此议乃是为国解忧,并无私情。可若萧公这般说,我自愿担责!可请朝廷诸公与陛下为证!”
长孙无忌觉得有些不妥,出列开解道:“国家大事,岂可如此儿戏赌斗?”
高士廉瞥见萧瑀已生退意,不愿放过这等机会,捧着笏板大声道:“非乃儿戏!陛下,臣此议是一片公心,可若萧公仍执此念,那臣愿以家资做保,请罢备灾!”
在高士廉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势下,在各地愈发密集的上书下,李世民不得不做退让。
他思忖片刻,决议道:“既如此,暂停备灾诸事。各地劝课农桑,准备秋收。”
高士廉嘴角深深勾起,看了萧瑀一眼,随后拜谢道:“陛下,圣明!”
七月已尽,时间来到贞观元年的八月份。秋意已深,风过体寒。
院中已渐渐堆起落叶,放眼看去秋色渐浓,满眼金黄。
散课后,西门舜英默默跟上李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李昊挥退跟随在旁的明月,对西门舜英笑着问道。
“孙娘子很担心那批粮食————”西门舜英好奇地问:“她说,粮价现在已跌回一百五十文一斗。秋粮上市后,价钱还会继续下跌。只要再跌一文钱,家里就要亏本。
“这回,国公府怕是要赔掉许多————你,为何就是不卖?”
“她对你说的?”
“她与冬香阿姊说起,我不经意听来的。”
李昊没在意西门舜英的“不经意”,只是笑着宽慰道:“安心,我不会赔的。只要我想,这一次怕是能赚得盆满钵满————”他忽而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皎洁的弦月。
李昊喃喃道:“可我,并不想赚这么多啊。”
西门舜英看着李昊的侧脸,一时觉得这位昔日玩伴如今愈发难懂。
若能赚钱,还不是多多益善么?
呵,矫情。
一夜漏尽。
天此时还黑沉沉的,坊门尚未开启。
坊正打着哈欠拢着袖子,抱怨天气这般快就转凉,随后推开屋门,他愣在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乾了颜色,只剩下刺目的银白。
不像是雪,更像是月光凝固在大地上。街道丶房檐丶远处槐树的枝叶,都覆着厚厚一层白霜,如同被一场无声的大火舔舐过,留下满目枯冷的焦白。
远处,不知是谁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风吞没。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惊叫与骚动如同涟漪般向全城扩散,迅速将整座长安城唤醒。
一夜而已,秋霜遍地!
吴国公府,李昊在婢女们的惊呼声中醒来。
他推开窗,冷风灌入。
看着眼前的白霜,闭上了眼,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大灾,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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