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施善门(2/2)
她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角上那个劫的位置,落下一子。
不是应劫。
是寻劫。
她要找一个更大的劫材,大到白棋不得不应。
白光闪烁,棋盘上的局面变了。黑丝突然绷紧,石台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成了?阿箐问。
没有。苏晚说,这才是第一步。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枚本命玉,放在石台上。
两枚半玉相对,发出一声清脆的共鸣。
---
墨九霄在主峰议事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废塔的地图。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废塔方向,有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一闪而逝。
她开始下棋了。他低声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人跪在门口。
师兄,黑衣人说,施善门的方济有动静了。
他带着三名金丹级护卫,正往废塔去。
墨九霄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盯着。他说,不要拦。
黑衣人退下后,墨九霄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晚,他说,我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你若还活着,我就告诉你第三个人到底是谁。
---
废塔三层。
苏晚的额头沁出汗珠。
棋盘上的局面越来越复杂,她每落一子,黑丝就松一分,但白棋的反扑也越来越猛。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这是施善门用孙诚的神魂下的棋。每一子,都对应着他记忆中的一段痛苦。苏晚每赢一步,就要替他承受一段。
她看见了。
孙诚被选中的那个夜晚,他师父把他叫到废塔,说宗门需要你。
他被绑在石台上,七个人排成一圈,每人胸口都被按进一片本命玉。
阵法启动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脑子里被抽出去,又被塞进来一团黑雾。
然后他开始杀人。
在幻象里,他杀了同门,杀了师父,杀了所有他认识的人。
等他清醒过来,石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其他六个人,都死在他手里。
原来如此。苏晚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他们不止控他的魂,还把心魔种进去,让他以为自己杀了所有人。
阿箐的脸色也变了。
所以他不求生,她说,是因为他觉得活着就是罪。
苏晚说,但他没杀他们。杀他们的是阵法。
她伸出手,在棋盘正中央落下最后一子。
这一子,她说,还棋头
白光暴涨。
黑丝一根根崩断,石台上的半枚本命玉弹了起来,落在苏晚掌心。
两枚半玉合在一起,裂纹吻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字。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老者,袍角绣着金色的门锁。他身后跟着三名灰衣人,每人的气息都在金丹级以上。
苏姑娘,老者笑着说,家主请你回施善亭做客。
苏晚把完整的本命玉握在手里。
方济?她说。
老者微微躬身。
正是在下。
我要是不去呢?
那老朽只好请姑娘,把孙诚的命,连本命玉一起留下。
阿箐的柴刀已经出鞘。
苏晚却摆摆手。
方执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白天来吗?
方济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为夜里,苏晚说,你们可以杀人灭口。但白天,不行。
她抬起手,指向废塔二层的窗口。
窗口外,站着一排黑衣人。
墨九霄的黑衣人。
墨九霄让我替他查账。苏晚说,查出来的东西,他都知道。我要是死在废塔,明天东陵八宗都会收到一份抄件。
方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在唬我。
你可以试试。苏晚说,看看我死了之后,墨九霄会不会把施善门在东陵的暗桩名单,送到碧落宫、送到五大宗门、送到九大宗门。
方济没有动。
他盯着苏晚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最后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年轻时的墨九霄。方济说,一样的聪明,一样的不怕死。
他转身往外走。
但你要记住,他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
方济走了。
苏晚靠在石台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阿箐把柴刀插回腰后,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真的不怕?
苏晚说,怕得要死。
那你还敢唬他?
因为我知道,苏晚说,他比我更怕。
她低头看着手里完整的本命玉,玉上的字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孙诚有救了。
---
回到医堂时,天已经黑了。
医修接过完整的本命玉,仔细端详了很久。
完整的?他问。
完整的。苏晚说。
你是怎么拿到的?
下棋赢的。
医修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
他把本命玉放在孙诚胸口,双手结印,低声念了一段苏晚听不懂的咒语。
玉开始发光。
孙诚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黑色的雾气从他七窍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脸,然后消散。
心魔出来了。医修说,但他能不能醒,还要看他自己。
苏晚坐在床边,握着孙诚的手。
你听得见吗?她说,我把你的玉找回来了。
孙诚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不是凶手。苏晚说,杀他们的是阵法,不是你。
孙诚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谢……他的嘴唇动了动,……谢……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让一个觉得自己杀了所有人的人重新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
但她必须做。
因为如果连孙诚都救不回来,她又怎么能救自己?
---
深夜,小院。
苏晚把施善门送来的檀木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丹药。
丹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丹药……阿箐凑过来看,好像是货真价实的疗伤丹。
苏晚说,但里面有别的东西。
什么?
苏晚把丹药凑近灯火,丹药表面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金纹。
选民印。她说,吃了它,神魂里就会被种下施善门的印记。从此之后,他们认你为,也认你为牲畜。
阿箐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想用这玩意控制你?
苏晚把丹药放回盒子里,他们想用这玩意,让我变成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墨九霄的未婚妻,已经被施善门收为选民。苏晚说,这样墨九霄就算想献祭我,也要先跟施善门谈判。
阿箐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合上盒盖。
明天,她说,我去施善亭。
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说,但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孙诚。
她看向窗外。
窗外,九霄宗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我要让他们知道,她说,这盘棋,我也可以下。
---
主峰议事殿。
墨九霄听完黑衣人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真的把本命玉找回来了?
黑衣人说,而且是在废塔三层,当着方济的面。
方济没动手?
没有。黑衣人说,苏晚说,她死了,名单就会传遍东陵。
墨九霄忽然笑了。
她连名单都没有,他说,就敢唬方济。
但她唬住了。
是啊。墨九霄站起身,走到窗边,她唬住了。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废塔。
明日午时,他说,我去施善亭。
黑衣人一愣。
师兄?
她不是要去吗?墨九霄说,那我就去看看,她这盘棋,到底能下到什么程度。
---
施善亭在九霄宗山脚下的竹林里。
亭中早已摆好了一局棋。
白棋先行,黑棋大龙被围。
方济坐在亭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苏姑娘,他笑着指向棋盘,家主说,你若赢了这盘棋,施善门便不再找你麻烦。
苏晚看着棋盘。
她知道,这不是一盘普通的棋。
黑棋的每一步,都像是孙诚当年下的。绝望,求死,却又在角落里藏着一线生机。
她坐下来,拿起一枚黑子。
方执事,她说,你们家主有没有告诉你,下棋之前,要先看清楚对手是谁?
姑娘是谁?
我不是孙诚。苏晚说,我不想死。
她把黑子落在角上。
那里有一个劫。
一个她昨天在废塔三层就看到的劫。
方济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施善门在考苏晚。
是苏晚在考施善门。
---
亭外的竹林里,墨九霄负手而立。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苏晚落子的背影,眼神复杂。
师兄,黑衣人低声问,要出手吗?
墨九霄说,让她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墨九霄说,一个炼气四层的耗材,能不能把施善门这种庞然大物,从棋盘上抠下来。
黑衣人没有再问。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像棋子落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