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照镜子(2/2)
苏晚打断她,你教我一件事。
什么?
怎么把魂火切开。
苏照沉默了很久。
镜面已经裂开了无数细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苏晚站在网中央,身上的衣服被那些细线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渗出来,却不是往下流,而是被镜面吸进去。
你真要学?苏照问。
我有的选吗?
苏照说,你可以跑。镜子只会困住我,不会困住你。
然后看着你散?
我已经散了三十年了。苏照说,不差这一天。
苏晚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
但差我。她说。
---
苏照开始教她。
不是用嘴,是用魂。一缕白烟从苏照身上分出来,钻进苏晚的额头。苏晚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三十年前的赵铁国王宫、第一任王后对着镜子割腕、苏照自己第一次站在镜前、她把魂火分成无数份时手指烧成的焦黑。
切魂火,不是砍,是分。苏照的声音直接在苏晚识海里响起,你要让火自己认你。它认你,就会听你分成几份。
它怎么认我?
因为你身体里,有它最熟悉的味道。苏照说,我女儿的味道。
苏晚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体内那团火。不是热的,是活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小鸟,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她试着用识海去碰它,它先是躲,然后停住,最后轻轻蹭了一下。
像只猫。
苏晚在心里说。
火抖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我要把你分成两份。苏晚说,一份还给她,一份留给我。不是抢,是还。
火没有反抗。
苏晚举起无名刀,刀尖对准自己胸口。
赵铁柱尖叫:苏晚!
别过来。苏晚说,这一刀,我练了三十年。
刀落下。
---
不是刺进胸口,是贴着胸口划过。
刀锋切进苏晚体内那团火,像切一块烧红的炭。火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响动,却没有熄灭,而是顺着刀身分成两股。
一股流回苏晚体内。
另一股被无名刀引向苏照。
苏照的魂烟猛地变亮。她的轮廓第一次变得清晰——和苏晚七分像的脸,眉眼更凌厉,鬓角有一缕白发,嘴角带着和苏晚一模一样的倔劲。
你长得真像我。苏照说。
是你像我。苏晚说。
嘴硬。
跟你学的。
苏照笑了一下,眼角有光在闪。那光不是泪,是魂火太亮。
够了。她说,再给我,你就撑不住了。
苏晚没停。她还在把火往苏照那边送。
我说了,苏照的声音严厉起来,够了。
她一挥手,切断了无名刀上的火流。剩下的魂火全部退回苏晚体内。
你留七成。苏照说,我只要三成。三成够我入轮回了。
轮回?苏晚愣住。
对啊。苏照说,你以为我想赖在这破玉里一辈子?
那你会去哪?
不知道。苏照说,但不管去哪,都比当灯芯强。
---
镜面彻底碎了。
不是裂开,是整片整片地塌下去,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盏青铜小灯,灯芯里封着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是我的种子。苏照说,三十年前留在这的。现在不需要了。
苏晚走过去,用无名刀挑起灯芯。白光顺着刀身爬上来,和苏照的魂烟融为一体。
苏照的身影变得更凝实了一些。
赵铁柱。苏照忽然说。
赵铁柱一直缩在角落里,闻言抖了一下。
过来。苏照说。
赵铁柱不敢。她看了看苏晚。
去吧。苏晚说,她不吃人。
苏照瞪了苏晚一眼。赵铁柱慢慢挪过来。
你娘是王后?苏照问。
赵铁柱小声说。
她是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苏照说,也是还得最干净的人。
她抬起手,虚虚地碰了一下赵铁柱的脸。赵铁柱感觉有一阵温风吹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哭。苏照说,你娘不爱看人哭。
赵铁柱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
苏照转向苏晚。
我得走了。她说。
去哪?苏晚问。
该去哪去哪。苏照说,我这一缕魂撑了太久,再不走,就真的散成灰了。
还能再见吗?
苏照沉默了一瞬。
别见了吧。她说,见多了,你就总想让死人活。
我想让活人活。苏晚说。
那更不该见我。苏照笑了一下,你路还长。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
最后一句。苏照说。
你说。
别让别人替你决定你值多少。苏照说,包括我。
她彻底散成光点,消失在石室里。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无名刀。刀身上的墨色纹路正在褪去,暗金色从底下慢慢浮上来,像烧透的炭重新亮起来。
她说。
声音很轻,但石室里有回声。
---
赵铁柱背着苏晚爬出旧桥茶肆时,天已经黑了。
苏晚晕过去了。分魂火耗尽了她全部神识,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无名刀,刀柄硌得赵铁柱肩膀生疼。
老板,借过。赵铁柱对坐在门槛上打哈欠的茶肆老板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背上的苏晚,没多问。
青石城的人,什么没见过。
赵铁柱刚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她抬头看天。
夜空里有无数青色光点正在移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飞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九霄宗。
苏晚。赵铁柱小声说,你看天上。
苏晚没醒。
但无名刀突然抖了一下。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全部亮起,一闪,又暗下去。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九霄宗后山的方向,一道赤红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是墨九霄的求救信号。
---
她做到了第一步。
赵铁柱猛地转身。陶圣文从茶肆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右手小指断口处还缠着黑气,脸色比白天更差。
你怎么在这?赵铁柱问。
顺路。陶圣文说。
你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陶圣文说,是盯着。她现在的命,比我想象的值钱。
赵铁柱后退一步,把苏晚往上托了托。
别紧张。陶圣文说,我要是想动手,她昏迷的时候早就动了。
那你想要什么?
想告诉她一句话。陶圣文看向九霄宗方向,九霄宗的烬墟已经开了。星焰圣殿的人在那等她。
等她?
等她体内的魂火。陶圣文说,东陵域的灯灭了,白银陆的灯就会亮。她以为赵铁国是终点,其实那只是门槛。
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没帮她。陶圣文笑了一下,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一个敢把自己当刀使的人,能走多远。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赵铁柱站在原地,背上的苏晚还在昏迷。她握紧手里的糖,糖纸已经被她攥烂了。
她对自己说,去九霄宗。
苏晚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在做梦。
无名刀的暗金纹路,在夜色里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