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番外篇:后杉睦的一天(2/2)
他突然说。
「诶?」
「刚才动了一下。」
「——!你、你看到了?!」
「嗯。」
我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或者把翅膀整个扯下来,这种会泄露情绪的器官,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进化了几百万年,就进化出这么一个出卖主人的叛徒?
「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低头吃三明治了,好像只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
挺有意思。
我花了整个午休的时间,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像嚼一块嚼不烂的口香糖,明知道已经没有味道了,还是舍不得吐掉。
—
下午的课我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不能怪我,任何人,在经历了「和暗恋对象独处二十分钟」这种事情之后,大脑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启,并且我的大脑显然比普通人的配置要低一些,重启时间也要长一些。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在我看来就像某种神秘的文字,不是看不懂,是根本没在看。我的视线表面上是对着黑板的,但焦点完全涣散了,视网膜上明明映着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信号也确确实实传到了大脑,但大脑的处理器此刻正忙于另一项更重要的任务——
回放。
把午休那二十分钟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反复回放。
他坐在我旁边时,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更淡的、更接近于「无」的气味,像冬天晾在室外的被单,像雨后空无一人的操场,如果要给这种气味取一个名字的话,我大概会叫它「南鸣律的味道」。
呜,有点恶心啊,这种说法,像个变态一样。
但我确实在认真思考,如果将来有一天(虽然这一天大概率永远不会到来),他问我「你喜欢我哪一点」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全部」?
太敷衍了。
「你的眼睛」?
太具体了,而且听起来很肤浅。
「你吃我做的点心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太奇怪了,会被当成变态的。
说到底,我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呢。
这个问题,我认真思考了很久,久到老师点我名字问我问题我都完全没听见,最后还是前桌的同学戳了戳我的后背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是因为「太多了数不清」这种浪漫的理由,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少了」,他和我的交集,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醉酒那次,游乐园那次,午休偶遇的几次,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对他的了解,大概比一个普通同学多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些为数不多的、碎片一样的瞬间,像某种慢性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血液里,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挺有意思的。」
「你背后那对翅膀僵住了。」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连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停顿、以及微微蹙眉的角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的大脑对于课本内容的记忆力大概只有金鱼的水平,但对于南鸣律相关信息的存储能力,简直像一台永远不会满的硬盘。
真不公平。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就像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游乐园他帮我打气球时,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我就不用面对回家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用面对第二天在学校里继续假装合群的自己,不用面对「他对我的温柔大概只是出于责任感」这个冰冷的现实。
是啊。
他对我的那些好——帮我解围、把伞借给我、在我喝醉时照顾我——大概都只是出于责任感吧,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大概都会这么做。
我只是碰巧站在了那个位置而已。
—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操场,经过社团活动楼,经过那个午休时和他一起待过的楼梯间。
走到那里的时候,我的脚步自动停了下来。
楼梯间空荡荡的,午休时的魔法已经消失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光线昏暗的、堆着几个旧纸箱的角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在我们坐过的那个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坐过的那块地方。
冰凉的,当然。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吗,期待能从这块水泥台阶上感受到什么吗。
我真的是个傻瓜。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我回了个「不用」,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呢,是因为发现自己连暗恋都暗恋得这么卑微吗,还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大概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
如果他告诉我「有」,我大概会笑着说「是吗,那太好了」,然后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一整晚,如果他告诉我「没有」,我也不会因此就觉得有机会,因为我太清楚了——就算他没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不是我。
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我既不像浅书怜那样开朗耀眼,也不像反夜月那样优秀冷静,成绩普通,运动不行,连翅膀都飞不起来,做点心会放太多糖,喝酒一杯就倒,告白被拒绝就跑去买醉,缺点多到数不完,优点一个都想不出来。
这样的我,凭什么让他多看一眼呢。
凭我暗恋他暗恋得很努力吗。
努力这个词,在感情里是最没有意义的。
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朝着校门走去。
路过垃圾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个被丢弃的蝴蝶结发卡。
粉红色的,有点脏了,丝带也散了。
我在垃圾箱前站了几秒。
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大概只是觉得,它和我很像吧。
被丢掉的东西,被遗忘的东西,在角落里慢慢变脏的东西。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被谁捡起来。
能被谁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能被谁说一句——
「挺有意思的。」
——之类的。